寅時末,天色由墨黑轉為深藍。隊伍己走出二十餘里,前方是一處狹窄山谷。兩側山崖陡峭,只容三馬並行,是設伏的絕佳之地,卻也是通往姑臧的必經之路。
冉義勒馬,抬手示意隊伍暫停。
“斥候,前出查探。”他壓低聲音。
五騎黑衣悄無聲息地沒入前方晨霧。山谷寂靜得反常,連鳥鳴都沒有。冉義的手按在刀柄上,掌心滲出汗。若此時有伏兵,這五萬百姓便是甕中之鱉。
等待的每一息都無比漫長。忽然,地面傳來震動。
起初極輕微,如遠處悶雷。隨後越來越清晰——是馬蹄聲,密集如暴雨敲打鐵皮,從山谷另一端滾滾而來。
“列陣。”冉義厲喝。
五百親衛迅速展開,在山谷入口處結成防禦陣型。長矛手在前,弓弩手在後,刀盾手護住兩翼。雖只五百人,卻透出千軍萬馬的氣勢。
百姓們驚慌失措,向後退縮。有人癱軟在地,有人抱頭哭泣,更多人茫然西顧,不知該逃往何處。
“莫慌。”冉義調轉馬頭,面向人群。。聽這馬蹄聲,來騎至少數千。以五百疲卒對陣,無異螳臂當車。
可他不能退。退一步,便是五萬百姓的葬身之地。
馬蹄聲越來越近,山谷中騰起煙塵。晨光初現,煙塵中隱約可見旗幟招展。
冉義眯起眼,竭力分辯。
那是一杆玄色大旗,旗面在晨風中烈烈展開,上書一個鐵畫銀鉤的大字——“毛”。
冉義心臟猛跳,幾乎要脫口喊出。但他強自按捺,沉聲下令:“弓弩手,戒備。未得號令,不得放箭。”
煙塵漸近,騎兵隊伍露出真容。
清一色的涼州鐵騎,玄甲紅纓,雖風塵僕僕,卻軍容整肅。為首一將,三十許年紀,面如重棗,虯髯戟張,正是鎮守姑臧的毛盛。
兩軍在谷口相遇。毛盛勒馬,目光如電掃過冉義身後的百姓,又落在五百親衛殘破的衣甲上。他瞳孔驟縮——這些百戰精銳,此刻人人帶傷,血汙滿身,許多人連站都站不穩,卻依然挺首脊樑,握緊兵器。
“冉義”毛盛滾鞍下馬,大步上前,“張掖如何。州牧何在”。
冉義下馬相迎,雙膝一軟,險些跪倒。毛盛一把扶住,觸手處盡是血汙和冷汗。
“毛將軍。”冉義聲音發顫,“張掖守不住了。周雲將軍率殘部死守,為百姓突圍爭取時間。冉將軍他”。
深吸一口氣,將冉操率一千親衛衝營、決意斬首柔然可汗之事簡要說來。說到最後,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通紅:“將軍說,要殺出一條血路,讓天下人知道大秦軍人還能戰,還敢戰。”
毛盛靜靜聽著,虯髯微微顫抖。
他身後,萬餘騎兵鴉雀無聲。晨風吹過山谷,捲起血腥和塵土的氣息。遠處,張掖方向隱約還有喊殺聲傳來,如同這場血戰遙遠的迴響。
良久,毛盛緩緩開口:“我率九千八百騎,一人雙馬,晝夜不歇,三日奔襲六百里。”他抬眼,眼中血絲密佈,“姑臧五萬新兵尚在整訓,我抽不出更多人馬。這九千八百騎,己是涼州能調動的全部機動兵力。”
他轉身,面向自己的將士:“分出五百人,護送百姓繼續往姑臧。餘下的。”聲音陡然拔高,“隨我去張掖。救冉將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