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操推開她。產房裡是什麼景象?
他看見三個醫士,兩個穩婆,滿地的血水,以及……毛秋晴。她躺在榻上,頭髮被汗水黏在臉上,腹部高高隆起,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她的眼睛是睜開的,卻沒有焦距,嘴唇翕動著。屋中的苻錦見狀,急忙將他推出屋外,說道:“女人生產,男人見到了不詳”。來到屋外,聽到“夫人用力!”穩婆喊,“看見頭了。”
冉操站在門邊。“秋晴!”他喊道。
毛秋晴的眼睛動了一下。焦距慢慢凝聚,找尋著他的方向,那目光裡有痛苦,有恐懼,但更多的是某種決絕,
“夫君……”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若只能保一個……”
“兩個都保。”
“若不能……”
“保你。”冉操說。這兩個字像刀,割開他自己的喉嚨,“我只要你活著。”
毛秋晴笑了。那笑容裡有血,有淚,有某種他讀不懂的悲憫。又一陣劇痛襲來。她弓起身體,發出那野獸般的哀嚎,手指攥緊榻邊的錦褥——那是他去年從長安帶回的貢品,苻堅賜的,上面繡著氐族的圖騰。
“用力,夫人!”穩婆的聲音變了調,“出來了!出來了。”
一聲啼哭。
那聲音像某種古老的歌謠——是新生,也是宣告,是一個靈魂穿越羊水與血泊,終於抵達人間的戰書。
“是男兒。”穩婆喊。
冉操衝進屋中沒有看孩子。他看著毛秋晴——她的眼睛正在失去光彩,像油燈燃盡前的最後一點亮。產後的血崩,在這個時代是無解的死局,
“產後血崩,十不存一”。
“秋晴……”
“夫君,”她的手指找到他的,冰涼,卻還有一絲力氣。
“在呢”冉操說,眼淚終於掉下來,他以為這個時代己經把他磨成石頭,此刻才發現,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石頭裡還藏著一顆心臟,會疼,會碎,
“夫君……”毛秋晴的眼睛又睜開了,最後一次聚焦,“答應妾身……”
“什麼?”
“讓我們的孩子遠離紛爭”。
冉操跪在榻邊,左手攥著毛秋晴冰冷的手指,
“秋晴,”他的聲音不像人類,像某種嗚咽,“
“夫人不行了!”穩婆的聲音帶著哭腔,“血崩……止不住了……”
冉操抬頭。他的目光掃過滿屋的醫工、僕婦。然後聚焦在苻錦身上,“公主,先將孩子抱出去吧,你們也都出去吧”。祁連山的寒風在窗外咆哮,像無數亡魂在爭搶這具尚未冷卻的軀體。
“使君。”
“出去!”
眾人退散。門合上的瞬間,他俯身將額頭抵在她的頸窩——那裡還有溫度,還有微弱的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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