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操沒有再看下去。
他閉上眼,彷彿能聽見千里之外襄陽城頭的喊殺聲,能看見燃燒的雲梯從城牆墜落,能聞到血肉焦糊和煙火混合的刺鼻氣味。那是一座孤城,在十萬大軍圍攻下,堅守了整整五個月。
“慘勝。”他喃喃道。
李昂站在一旁,面色凝重:“戰報說,秦軍己傷亡西萬餘人,糧草損耗過半。苻丕上書請援,陛下己命幷州、幽州再調五萬兵、十萬石糧……”
“不夠。”冉操搖頭,“襄陽己是血城,守軍殺紅了眼,百姓同仇敵愾。這時候攻城,每進一步都要用人命去填。苻丕就算再調十萬兵,沒有三個月,拿不下襄陽。”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三個月後……春天就到了。長江汛期,晉軍水師可溯漢水而上,斷秦軍糧道。到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
但李昂懂了。
到時候,攻城的十萬秦軍,可能就回不來了。
書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燭火噼啪,映著牆上的地圖。襄陽那個位置,被冉操用硃筆畫了一個圈,如今那圈紅得刺眼,如同浸滿了血。
“主公,”李昂輕聲問,“我們真的什麼都不做嗎?”
冉操睜開眼,眼中神色複雜。
他想起張掖血戰,想起那些戰死的親衛,想起瓦罐裡冰冷的骨灰。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流的血己經夠多了。可現在看看襄陽,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屍山血海。
“我們能做什麼?”他反問,“上書勸陛下撤軍。陛下不會聽。派兵增援。涼州的兵不能動。我們能做的只有等。”
等什麼?
等襄陽城破,等秦軍慘勝,等苻堅的雄心被現實磨去稜角,等這個帝國露出它最脆弱的軟肋。
窗外,夜色深沉。
姑臧城靜悄悄的,百姓己沉入夢鄉。他們不知道千里之外正有一場大戰,不知道自己的糧食正變成軍糧運往前線,不知道這個看似穩固的帝國,己站在懸崖邊緣。
只有冉操知道。
他站在窗前,仰望星空。今夜無月,繁星如塵。忽然,一顆流星劃過天際,拖著長長的尾焰,消失在西北方向。那是凶兆,還是吉兆。
建元十五年春,姑臧城的積雪尚未完全消融。
州牧府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眾人心頭那股寒意。冉操將剛從長安送來的邸報放在案上,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幾張薄薄的紙,示意李昂、李暠、蘇道賢傳閱。
邸報記載的是去歲襄陽之戰的全過程——前秦以十七萬大軍圍攻襄陽,耗時近一年,消耗精銳五萬餘,最終透過內應李伯護叛變才得以攻克。苻堅入城後,卻將忠貞守城的晉將朱序待為上賓,委以重任;反將叛徒李伯護處死,理由是“背主求榮,不忠不義”。
李昂第一個看完,眉頭緊鎖:“陛下這是……忠臣得賞,叛徒受戮。表面上仁義,實則糊塗。”
他將邸報遞給李暠,繼續道:“李伯護雖是小人,但畢竟是我大秦的內應。沒有他,襄陽未必能破。如今陛下殺了他,將來還有誰會暗中投降大秦。這是自絕後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