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暠看罷，搖頭嘆息：“更可慮者，苻丕根本指揮不了慕容垂、姚萇。戰報上記載，有好幾次戰機出現——比如晉軍出城襲營時，若慕容垂率鐵騎截殺，姚萇從後包抄，本可全殲。但兩人各懷心思，慕容垂按兵不動，姚萇觀望不前，白白錯失良機。”
蘇道賢最後看完，蒼老的手指摩挲著邸報邊緣，良久才緩緩道：“此戰暴露的，不只是指揮混亂，更是人心離散。慕容垂是前燕皇族，姚萇是羌人首領，他們投降陛下，是畏於強秦之勢，而非真心歸附。如今見陛下這般處置叛徒，他們心中會怎麼想。”
冉操靜靜聽著三人議論，目光投向窗外。庭院裡，殘雪覆蓋的梅枝上，幾朵梅花正在寒風中瑟瑟綻放，粉白的花瓣上沾著冰晶，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陛下不會看到這些。”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讓三人同時安靜下來，“他看到的，是襄陽己下，漢水防線洞開，建康門戶洞開。他看到的是勝利，是功勳，是天下即將一統的榮光。”
轉過身，目光掃過三人的臉：“此戰之後，大秦的弱點與內部矛盾完全暴露。東晉必然趁機強化防禦、凝聚士氣。而陛下，只怕會誤判形勢，加速南征步伐。如此，必會萬劫不復。”
書房內一片死寂。
炭火噼啪一聲，火星濺落，在青磚上轉瞬即逝。
李昂澀聲道：“主公是說陛下大舉進攻東晉。”
冉操沒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的目光更深了。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史書，淝水之戰，百萬大軍潰於一旦，北方重陷亂世，漢人血流成河。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後，是多少活生生的生命？
歷史的車輪正在加速，而他，必須在它碾碎一切之前，築起一道堤壩。
三日後，冉操帶著李昂，輕車簡從，前往隴關、蕭關視察。
這是從關中、隴右進入河西走廊的咽喉要道。兩關相隔百餘里，一南一北，如兩把鐵鎖，扼守著通往涼州的通道。
登上隴關城樓時，正是黃昏。
夕陽如血，將關城、山巒、荒原都染成一片赤紅。遠處，官道上黑壓壓的人群正緩緩向關城移動——那是從關中、隴右逃難而來的流民，一望無際，如潮水般湧來。
冉操站在城樓上，寒風如刀割面。空氣中瀰漫著塵土、汗臭和血腥混合的氣味——那是長途跋涉、餓死路邊、病倒荒野的人留下的痕跡。
哭喊聲、呻吟聲、呼兒喚女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卻一聲聲刺入耳膜。
一個老嫗倒在路邊，再也起不來。她的兒子跪在她身旁，撕心裂肺地哭喊，卻引不來任何人的駐足。不遠處，一個幼童坐在死去的母親身邊，茫然地啃著一塊不知從哪撿來的幹餅。
李昂臉色發白：“主公，這……這也太多了。去年以來，流民己增十萬。今年開春才兩個月，又湧來這麼多。”
冉操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絕望的人群，投向更遠的東方。
那裡，是中原，是戰場，是即將被戰火焚燒的土地。
他知道，淝水之戰後，那裡將成為修羅場。胡人各部將互相廝殺，漢人將成為最悲慘的犧牲品。屠殺、饑荒、瘟疫，將吞噬無數生命。
“下令。”他開口，聲音在風中飄散，“涼州各郡，全力收容流民。開倉放糧，搭棚施粥。凡入涼州者，無論胡漢，皆可登記落戶，分田墾荒。”
李昂一怔：“主公，涼州存糧本就不足，去年還運了三萬石至關中。”
“再不足也要收。”冉操打斷他，聲音沉了下去，“這些人，能活一個是一個。”
他轉身下城，步履沉穩，卻在經過一個孩童時頓住腳步。
那孩子約莫七八歲，瘦得皮包骨頭，蜷縮在城牆根下，一雙眼睛卻亮得出奇。他看著冉操，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大人，您是管事的嗎？能給我口吃的嗎？我不白吃，我能幹活，能放羊，能割草，什麼都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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