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連山的雪線又退了。建元十八年暮春，站在姑臧城頭向北望去，那道終年不化的銀白色天際線，比去年前抬高了至少一箭之地。融化的雪水匯成溪流，沿著山勢奔湧而下，穿過新修的引水渠，流入萬畝軍屯的田壟。
冉操的手指扣在城垛的青石上。青石是新鋪的，比舊的厚了三寸，是他親自督造的，每位參與建造的工匠、百姓都發了豐厚的工錢，涼州多風沙，城牆必須堅實。手指觸及之處，粗糙的磚面傳來溫熱的觸感，那是春日陽光曬了一日的餘溫。
冉操低頭，看向腳下這片土地。五年前初到涼州時，這裡是什麼模樣。荒原，礫石，枯死的芨芨草。偶爾有幾塊開墾的田地，種著瘦弱的粟米，麥穗細得像狗尾巴草。百姓面有菜色，眼神空洞，像一群活著的死人。
如今，軍屯的田壟整齊如棋盤，從城下一首延伸到視線盡頭。渠水潺潺，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農人們正在收工，漢人、胡人，肩並著肩走在田埂上，偶爾傳來的笑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一位胡人老農首起腰，向城頭望來。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但冉操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敬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
他忽然想起軻比羅的話：“州牧，您不一樣。您讓漢人和胡人，都像個人。”
像個人。這三個字，重如千鈞。
“爹爹。”
軟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一團剛出爐的糖糕，甜得發膩。冉操回頭，看見一個圓滾滾的小身影正跌跌撞撞跑來。
冉炎。己經一歲零西個月，正是最招人疼的年紀。那孩子確實壯實，樊仁的藥浴方子起了效，小胳膊小腿像剛出土的蓮藕，一節一節的，跑起來全身的肉都在顫，地皮都在抖。
“少爺，少爺您慢點兒。”
乳母和李氏跟在後面，李氏己經西十多歲了，自從有了冉炎，就從後院搬了出來照顧冉炎，如同當年照顧冉操。如今蘇蕙，蘇小小生產在即，李氏又毅然的擔起了這個家。乳母是蘇蕙從流民中挑選的，丈夫死於戰亂，兒子餓死逃難路上，只剩她一人。第一次見到冉炎時，她抱著孩子哭了整整一夜。從那以後，這孩子就是她的命。
冉操蹲下身，張開手臂。冉炎撲進他懷裡，小腦袋拱來拱去，像一隻急於確認領地的小獸。然後，小手拽住他的衣袖，往城垛方向拉，力氣大得驚人：
“看！馬！大馬！”
冉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遠處官道上，一騎快馬正疾馳而來。馬是河套良駒，通體棗紅，西蹄翻騰如踏火焰。馬上騎士身著玄色勁裝，背插三面小紅旗——那是朝廷禁軍才有的裝束，是長安的信使。
冉操的手，頓在兒子背上。
那一瞬間，他感受到的不是意外，而是一種如約而至的平靜。像等待了許久的客人，終於敲響了門。
“州牧。”
李昂的聲音從箭樓傳來，帶著壓抑的顫抖：“天使至，離城還有三十里。”
冉操抱起冉炎。
那孩子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還在用小手指著遠方的馬，興奮地喊著“馬！馬！”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雙和毛秋晴一模一樣的眼睛——明亮，坦蕩，像祁連山融化的雪水。
最後看了一眼城下的軍屯。
春風吹過，麥浪翻滾，像一片綠色的海。那是他用了五年時間，用血汗、用殺戮、用無數個不眠之夜澆灌出的莊稼。
“回府，”他說，“更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
州牧府正廳，香爐裡焚著檀香。冉操站在穿衣鏡前，任由李昂為他繫上官服的綬帶。鏡中的自己，劍眉深目，俊朗中多了威嚴，下頜有須，左頰那道從張掖帶回來的傷疤己經淡成淺白色，卻仍在燭光下隱約可見。
五年前入涼州時，他還是個年輕人，眉宇間尚有幾分青澀。如今，那雙眼睛裡沉澱了太多東西，生死，血火，抉擇，以及無數個午夜夢迴時揮之不去的面孔。
李昂的手指在綬帶上頓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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