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姑臧城,冉操策馬跟在馬車旁,目光落在車內的毛秋晴和冉炎身上,母子相依,正在補眠,像一幅移動的、關於家的畫卷。
“冉州牧,”宣旨太監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某種試探,“雜家看到使君府中,還有兩位姨娘,即將臨盆”
冉操的手頓在韁繩上。訊息真快。“公公訊息靈通,”他說,聲音平穩,“是臣的疏忽,該向陛下請罪,未能親自迎接子嗣降生。”
馬車繼續向前。冉操最後看了一眼西方的天際——那裡,涼州的方向,有一朵雲正緩緩飄來,形狀像一株並蒂蓮。
是蘇蕙的帕子。
是蘇小小的歌聲。
是他必須回去的、根。
“駕。”
馬蹄聲急,碾碎了關中平原的塵土。冉操睜開眼睛,在顛簸中默誦一首蘇小小常哼的江南的童謠,是
折楊柳的調子,是“問君何時歸”的、最古老的等待。
他會回去的。身後,朝陽終於掙脫了地平線,將萬道金光灑向這座城池。祁連山的雪峰被染成金紅色,像一座燃燒的聖殿。冉操知道前路有多險。知道這趟長安之行的兇險。但他必須去。因為他要守護的,不只是這一城一地的得失,不只是這幾萬百姓的溫飽,更是一個民族的希望,一道即將被點燃的薪火。
那道薪火,在他心裡。也在那些尚未出生的、還未睜開眼看這個世界的孩子心裡。它會一首燃燒下去。無論風從哪個方向吹。
長安的城門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那是包鐵的城門,歷經百年風雨,門釘早己被磨得光滑。每一顆門釘都有人頭大小,排列整齊如軍陣,在陽光下投下規則的陰影。城門洞開,內外行人如織,有挑擔的商販,有騎馬的軍士,有挎著籃子的婦人,有追逐嬉戲的孩童。
冉操勒馬,望著這座雄偉的都城。二十餘日的跋涉,終於到了。身後,兩百親衛軍黑衣黑甲,列隊而立。他們神情肅穆,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西周,這是陌生之地,是敵人的腹心,是隨時可能翻臉的龍潭虎穴。
但冉操的目光,落在城門內那道纖瘦的身影上。
苻錦,穿著一襲淡青色的宮裝,髮髻高挽,簪著一支白玉步搖。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以及眼中那幾乎壓抑不住的急切。
冉操翻身下馬,快步上前。
“公主。”
苻錦沒有應聲。她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那輛馬車上。車簾掀開,毛秋晴抱著冉炎,探出身來。
那孩子剛睡醒,揉著眼睛,小臉睡得紅撲撲的。他茫然地看著西周,看見那麼多陌生人,本能地往母親懷裡縮了縮。然後,他看見了苻錦。
苻錦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冉操看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炎兒,”毛秋晴輕聲哄著,“叫阿孃。”
冉炎眨眨眼,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女人。他不認識她,但他感覺到了什麼,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血脈之外的親近。
“阿孃,”他怯生生地開口,聲音軟糯得像剛出籠的糖糕。苻錦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她快步上前,從毛秋晴懷裡接過冉炎。那孩子起初有些掙扎,但苻錦抱得很緊,緊得像要把揉進骨血裡。她低頭,把臉埋進孩子柔軟的脖頸,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奶香。
“好孩子……”她的聲音哽咽,“好孩子……”冉炎愣了愣,然後,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臉。
“不哭。”他說,像母親哄他時那樣,“不哭。”
苻錦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得更兇。毛秋晴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她眼中沒有嫉妒,只有一種複雜的溫柔。同為女人,她懂苻錦的心。那是一個無法生育的女人,對一個孩子的渴望;是一個孤獨的公主,對家人的渴望;是一個妻子,對丈夫血脈的渴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