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苻錦坐在榻上,看著冉操收拾行裝。
“真要去?”她輕聲問。
“嗯。”
“不是真的想觀摩戰事吧?”
冉操的手頓了頓,抬頭看她。
苻錦苦笑:“我是你妻子,你的心思,我多少能猜到一些。”
冉操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有些事,”他說,“我必須去做。大秦的如今的形勢來之不易,不想因為陛下的獨斷毀於一旦,看過了才能想些策略彌補。”
苻錦看著他,眼中淚光閃爍:“我不問你去做什麼。我只求你好好的回來。”
“還有,”苻錦的聲音低了下去,“炎兒那孩子我真的很喜歡。你放心去,我會照顧好他,照顧好秋晴。她們在長安,不會有任何閃失。”
從長安出發時,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冉操騎在墨雲馬上,身後跟著二十名親衛。他們沿著武關道南下,穿過層林盡染的秦嶺,進入南陽盆地。越往南走,天氣越是潮溼,空氣中漸漸有了水汽的味道。
十日後,他們追上了大軍。彭超、俱難統領的七萬大軍,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正在向東南方向湧動。旌旗蔽日,馬蹄如雷,沿途的村莊紛紛關門閉戶,百姓躲在屋裡,透過門縫偷看這支殺氣騰騰的隊伍。
冉操的“參軍”身份,不過是個虛銜。沒有實權,沒有兵,甚至沒有自己的營帳——他被安排在輜重營的邊緣,與那些押運糧草的民夫為鄰。每天能領到的,只有一份口糧,一壺水,和一捆餵馬的乾草。
彭超甚至連見他一面都懶得。那是大軍抵達彭城外圍的第三日。冉操主動求見,在彭超的中軍大帳外等了整整一個時辰,才被允許進入。
帳內,彭超正與諸將議事。地圖鋪在案上,各色小旗插得密密麻麻。見冉操進來,彭超連眼皮都沒抬:“冉參軍有何事?”
“將軍,”冉操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彭城位置,“謝玄己率北府兵從廣陵出發,不日將抵彭城。末將以為,我軍當……”“當如何?”彭超終於抬頭,眼中帶著一絲不耐。“當以圍城打援為主。”冉操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條弧線,“彭城堅城,守將戴逯素有勇名,急切難下。若我軍全力攻城,謝玄必從側後襲擊。屆時內外夾擊,我軍危矣。”
帳內響起幾聲嗤笑。一個偏將開口道:“冉參軍多慮了。謝玄?一個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仗著謝安的勢,練了幾萬流民兵,也敢稱北府兵,我大秦鐵騎縱橫天下,還怕這些烏合之眾?”
“正是。”另一個將領附和,“我軍七萬,謝玄最多兩萬。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了。”
彭超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居高臨下的寬容:“冉參軍久在涼州,不諳中原戰事,也是常情。好了,下去歇著吧。攻城之事,本將自有計較。”
冉操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將領們意氣風發的臉,心中一片冰涼。那些真正打過仗的人,從不會輕敵,從不會嘲笑對手。而這些從未經歷過真正苦戰的將領,卻在嘲笑謝玄。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麼。
但彭超己經背過身去,與諸將商議攻城之策了。
冉操默默退出大帳。
帳外,夕陽正沉入遠山,將半邊天空染成血紅色。遠處的彭城城牆,在暮色中若隱若現,沉默而堅韌。
他知道,一場慘敗,正在逼近。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
接下來的日子,冉操成了戰場上一個沉默的觀察者。他每日騎馬巡視各處營寨,看士兵操練,看糧草調運,看斥候往來。更多的時候,他只是站在高處,望著彭城的方向,望著那條通往廣陵的官道,在心中推演著戰局的走向。彭超開始了攻城。雲梯、衝車、投石機,輪番上陣。秦軍的喊殺聲震天動地,箭矢如雨般傾瀉在城頭。但彭城的城牆,像一塊頑石,任憑風吹浪打,巋然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