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家麵館還亮著燈，灶臺就支在門口，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白汽，熱氣在夜色裡氤氳成一團暖融融的霧。
胖廚子正把一勺滾燙的骨湯澆進麵碗裡，滋啦一聲響，香氣順著夜風飄出老遠。
楚魚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吸了吸鼻子。骨湯的濃香裡夾著蔥花和胡椒的味道，肚子咕嚕了一聲，她包袱裡有十八塊乾糧，但乾糧哪有熱湯麵香。
可她沒錢，她的金簪子金鐲子玉佩都是值錢的東西，但半夜拿這些東西去換一碗麵，等於把“我是逃犯快來抓我”寫在臉上。她只能站在街對面的暗處，吞了口口水，轉身往巷子裡退。
然而她的肚子不肯配合，又是一聲咕嚕，比剛才那聲還響，連麵館的胖廚子都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楚魚趕緊縮排旁邊的柴火堆後面，蹲下來，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團。
柴火堆旁邊是麵館的後門，門虛掩著，裡面堆著幾筐蘿蔔白菜和半桶泔水。
泔水的味道不太好聞，但柴火堆擋住了巷口的冷風，比在外面幹凍著強多了。
她蹲著蹲著，眼皮開始打架，從鑽出狗洞到現在，她精神緊繃了好幾個時辰，這會兒終於找了個能擋風的角落，睏意便上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她是被一盆冷水澆醒的，確切地說，是洗菜水，她一個激靈彈起來，頭頂撞上了倒水的木盆沿，痛得齜牙咧嘴。
面前站著剛才那個胖廚子，西十來歲，滿臉橫肉，繫著一條油漬麻花的圍裙，手裡拎著空盆，正用一種打量流浪貓狗的眼神打量她。
“你是誰？躲在我後門做什麼？”胖廚子中氣十足。
楚魚的腦子還糊著，但“不能暴露身份”這個念頭比什麼都清醒。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洗菜水，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是新來的學徒！”
胖廚子上下打量了她兩眼，眼前這姑娘蓬頭垢面，臉上東一道西一道的泥印子，褲子膝蓋破了個洞，頭髮上還沾著草屑，怎麼看都不像正經人。
胖廚子雙手抱胸：“我沒招過學徒。”
楚魚的笑容僵在臉上，她眨巴眨巴眼睛，被洗菜水打溼的睫毛下眼神水汪汪的，看著又可憐又好笑。
她站在原地絞盡腦汁地想下一個藉口，胖廚子就那麼等著，也不催，嘴角微微歪著。
楚魚挺了挺胸脯，用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語氣說：“那我是來應聘的，你不是沒招過學徒嗎？現在招一個，我幹活利索，只要管飯就行。”
胖廚子開了二十年麵館，見過賒賬的、討飯的、裝可憐騙錢的，應聘應聘到後門柴火堆裡睡著的還是頭一個。
他本想把這人轟走，但看她那一身狼狽樣，一雙眼睛又亮又倔，話到嘴邊拐了個彎：“會洗碗嗎？”
“會！”楚魚猛點頭。
“會擇菜嗎？”
“會，我還會揉麵，雖然揉得不太好，但我可以學。”
胖廚子把空盆往她懷裡一塞：“先去把那桶碗洗了。洗得好留下，洗不好走人。”
楚魚抱著盆，臉上綻開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她抱著盆跑進後廚，在水缸邊蹲下來，擼起袖子開始洗碗。
洗到第三個碗的時候，眼淚就掉下來了，就是覺得自己太好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