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世界被重新定義了。
書店裡那種被文明粉飾過的、帶著紙張與塵埃氣息的寂靜,被徹底置換。取而代之的,是霧港街道原始而潮溼的黑暗,以及一股……
濃霧像活物般纏繞上來,冰冷的水汽瞬間浸透了艾拉的羊毛披肩,首刺骨髓。煤氣路燈的光暈在霧中化作一團團模糊的、病態的黃斑。它們非但不能指引方向,反而將周遭哥特式建築投下的、如同折斷肋骨般的尖銳陰影,襯托得更加咄咄逼人。
法倫女士沒有任何遲疑。她挺拔的身影在霧中移動得異常迅捷,那根纏繞著苦楝浮雕的手杖點在地上,發出輕微而穩定的“篤篤”聲,成了這片混沌中唯一的航標。杖頂那顆蒙塵的水晶,散發著極其微弱的乳白色光暈。光暈僅僅照亮腳下幾步內溼漉漉的、泛著油光的鵝卵石,也映亮了偶爾從牆壁縫隙間頑強鑽出的、幾近枯萎的苦楝樹氣根——它們像絕望的手指,徒勞地試圖抓住什麼。
“跟上,別回頭。”法倫的聲音從前方的霧氣中傳來,低沉而冷靜,不容置疑。她的墨綠色斗篷下襬拂過一面佈滿黴斑的浮雕石壁。那上面雕刻的、早己被酸雨蝕刻得面目全非的聖像,彷彿正用空洞的眼窩凝視著她們。
艾拉緊抱著自己的小旅行袋,裡面裝著衣物、那本黑絨古籍以及幾本用於平復心緒的閒書——這是她與過去那個安寧世界僅存的脆弱聯絡。她小跑著,努力跟上法倫的步伐,肺部因吸入過多冰冷潮溼的空氣而灼痛。每一步都踩在不確定上,彷彿腳下的不是石頭,而是某種沉睡巨獸溼滑的脊背。
她再次催動那新獲得的、尚不穩定的感知能力,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沒有捕捉到即時的危險,也沒有異常的動靜。她的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回閣樓。那個人己經走了,牆壁裡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動也歸於死寂,安靜得反常。
她忍不住想回頭,想再看一眼“遺落時光”書店那在霧中模糊的輪廓,哪怕只是一個剪影。但那句“別回頭”像一道冰冷的禁令,凍結了她的脖頸。
“它們會利用你的眷戀,”法倫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字字清晰,“回頭的一瞥,足以在霧中為你我開啟一道新的‘門’。”
艾拉打了個寒顫,死死盯住前方法倫斗篷晃動的下襬,將它當作這片混沌中唯一的錨點。
法倫沒有走任何一條大路。她帶著艾拉鑽進了一條又一條狹窄、曲折、彷彿被城市自身遺忘的巷道。這裡的霧氣更加濃重,腐爛的垃圾氣味與某種說不清的、類似陳舊鐵鏽和古老石料風化的怪味,濃烈地充斥在每一次呼吸中。
艾拉從未來過這裡。她確信這裡仍屬於霧港,可這條巷道的氛圍卻像來自另一個更古老、更頹敗的時空。出於安全的本能,她再次謹慎地開啟感知。
牆壁不再是簡單的磚石,而變成了溼滑的、帶有繁複但己嚴重磨損石雕的基座。有些雕刻著毒蛇與苦楝枝詭異纏繞的紋樣,有些則是痛苦扭曲的人面浮雕,張大的口中竟然生長著真實的、暗綠色的苔蘚。彷彿整個城市光鮮表皮之下的基礎,都建立在一片被徹底遺忘的、哥特式的墳場之上。
法倫偶爾會毫無徵兆地停下,手杖懸停在某個岔路口,杖頂水晶的光暈隨之微微閃爍。她並非在用眼睛觀察,而是在用某種艾拉無法理解的方式感知。她銳利的目光掃視著霧氣中那些不可見的能量流動。
有一次,她猛地將手杖指向左側巷道深處——那裡有一扇深深嵌在厚重生苔石牆上的、被粗鐵條封死的尖拱小窗。水晶光暈驟然變得刺眼了一瞬,彷彿在發出警告。
艾拉順著方向集中感知。她彷彿“聽”到那邊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彷彿無數細小爪子刮擦石面的窸窣聲,正迅速遠去。同時,一股淡淡的、從那個方向飄來的苦楝葉被碾碎後的辛辣苦澀氣,鑽入她的鼻腔,與環境中固有的甜腥腐敗味格格不入。
“霧噬者,”法倫簡短地解釋,同時用杖尖輕輕敲擊了一下旁邊石壁上雕刻的一簇石質苦楝花。那花朵中心似乎曾鑲嵌過什麼,如今只剩一個深邃的凹坑。“不喜歡這種‘提醒’。純淨的振動,也會讓它們不適。”她說完,毫不猶豫地轉向右邊的路。
艾拉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精神上的劇烈疲憊襲來。持續開啟感知帶來的消耗,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強烈的眩暈和睏意幾乎將她淹沒。“怎麼了?”法倫轉過身,看到她勉強倚著牆壁才沒有摔倒。
“感覺……好累,想睡一覺。”艾拉的聲音有些飄忽。
法倫皺眉,審視著她蒼白的臉:“我們還沒走多少路。這就累了?”
“是精神上的……疲累。像被抽空了。”艾拉糾正道,努力維持意識的清明。
法倫不再多問,迅速從斗篷內袋取出一個不起眼的深色小瓶,拔掉塞子,遞到她嘴邊:“喝了。全部。”
瓶中的液體觸舌極苦,隨即爆開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草藥氣息,其中還夾雜著高度濃縮的苦楝那種令人眩暈的獨特氣味。艾拉的神經和胃部同時劇烈抗議,但下一秒,一股尖銳的清醒感強行刺穿了疲憊,讓她猛地一震,眼神重新聚焦。
“謹慎使用你的‘新眼睛’,”法倫收回瓶子,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在學會控制之前,過度使用它會先耗幹你自己。”
艾拉心有餘悸地點頭,將這份告誡刻入心裡。接下來,她更加謹慎地控制著感知的收放。
她緊緊跟隨著,心臟在胸腔裡沉悶地撞擊。她不再只是一個純粹的、驚慌的受害者。此刻,她正走在一個真正的獵手——或者說,一個在陰影中行走多年的逃亡專家——身邊,穿行於一個由冰冷石頭、永恆迷霧和古老植物守護符構成的、活著的防禦網絡中。她看到一些石拱門的楔石上,刻著模糊的眼睛旋渦符號,與她手中那本黑絨古籍裡的圖案如出一轍;也看到一些牆角、排水口邊緣,被人為撒上乾枯的苦楝子,像是某種持續進行的淨化儀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