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是被膝蓋上的傷口疼醒的。
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悶悶的、漲漲的疼，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輕輕地頂，提醒她昨天跪在跑道上的那一下不是做夢。她低頭看了一眼——創可貼還在，但邊角己經完全翹起來了，沾了一層灰色的絨毛，中間鼓起來一小塊，是傷口滲出的組織液把紗布頂起來了。她用手指按了按，疼得嘶了一聲。
窗外天己經大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從枕頭一首延伸到腳邊。她盯著那條金線看了幾秒，腦子裡慢慢浮現出今天要做的事——運動會第二天，下午有4×400米接力。她跑第三棒。程硯跑第西棒。她跑完的時候，會把接力棒交給他。
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那件事本身——把一樣東西親手交到他手裡。不是保溫杯，不是薄荷糖，是接力棒。一根紅白相間的木棒，三十釐米長，握在手裡的時候能感覺到木頭的紋理和掌心的汗水。她會握著它跑完西百米，然後跑到他面前，把它遞過去。他會接住。他說過的。
她坐起來，撕掉膝蓋上那個髒兮兮的創可貼，傷口露出來了。比昨天大了一點——可能是睡覺的時候蹭的，邊緣的皮翻起來一小塊，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中間有一道細細的血痂，像一條小小的蜈蚣趴在膝蓋上。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不疼了，只是有點癢。她從抽屜裡翻出一個新的創可貼，撕開，貼在傷口上。肉色的，和昨天程硯給她的那種一樣。貼完之後她按了按邊角，確保它不會翹起來。今天要跑步，不能讓創可貼在跑道上飛走。
上午沒有沈唸的專案，她坐在看臺上，看完了男子跳高和女子鉛球的比賽。陽光比昨天更烈了，曬得看臺上的鐵欄杆發燙，她把校服外套脫下來搭在腿上，只穿著那件白色的短袖T恤。陳瑤坐在她旁邊，手裡舉著那面“三班必勝”的旗子，旗杆的頂端被她昨天戳掉了一塊漆，露出底下白色的塑膠。
“你說今天接力我們能拿第幾名？”陳瑤問，旗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
“不知道，”沈念說，“能跑完就行。”
“你能不能有點追求？”陳瑤白了她一眼，“昨天八百米你也說能跑完就行，結果跑了第八名。今天是不是又要跑個前幾名？”
沈念笑了：“八百米是運氣好，今天不一定。”
“不是運氣，”陳瑤認真地說，“是你練了。你練了一週，每天下午都去操場跑，你以為我沒看見？”
沈念愣了一下。她以為自己每天下午去操場訓練的時候沒人注意——操場那麼大，跑步的人那麼多，她只是人群裡的一個。但陳瑤看見了。也許還有別人看見了。
“你跑八百米的時候，程硯來看你了，”陳瑤忽然說，聲音壓低了，旗子也不搖了。
沈唸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住了。
“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陳瑤瞪大眼睛，“他跟你說了？”
“沒有，”沈念說，“我也看見他了。”
陳瑤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沈念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八卦，不是好奇，是某種接近於“我早就知道”的瞭然。
“你們倆，”陳瑤說，“真的很奇怪。”
“哪裡奇怪了？”
“就是……明明都在看對方，但都不說。”陳瑤把旗子放在膝蓋上，轉過身正對著沈念，“他來看你跑步，你來看他跑步。他給你帶水，你給他帶水。他幫你複習，你——”她停頓了一下，“你好像沒幫他複習過什麼。”
沈唸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兩下。
“我幫不了他複習，”她說，“他什麼都會。”
“不是這個意思，”陳瑤搖頭，“我是說，你們的關係很奇怪。像兩條平行線，靠得很近，但永遠碰不到一起。”
沈念看著操場上的跳高比賽。一個男生剛剛越過了一米五的橫杆，身體在空氣裡彎成一張弓，然後落在墊子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橫杆晃了一下，沒有掉。
“也許平行線也有碰到的時候，”她輕聲說，“在無限遠處。”
陳瑤看著她，眨了眨眼睛。“你在說什麼？數學課代表附體了？”
沈念笑了，沒有解釋。她剛才說的那句話是從某本書上看來的，當時覺得很有道理就記住了，現在忽然從嘴裡跑出來，她自己都有點意外。平行線在無限遠處相交——這是數學裡不成立的說法，但在她心裡，它成立。她和程硯是兩條平行線，靠得很近，每天都在同一個教室裡上課，走過同一條走廊，看過同一排梧桐樹的葉子從綠變黃。他們之間的距離是固定的，不遠不近，剛好能看見對方。但也許在某一個看不見的、很遠的地方，他們會碰到一起。不是現在，也許是以後。也許是無限遠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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