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愣了一下。她以為他會說“我跑了第一名”或者“我們班贏了”。但他說的是“你交棒的時候，很穩”。他在說她。在所有人都為他歡呼的時候，他在說她。
“你的棒也沒掉，”她說。
程硯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個酒窩又出現了，左邊臉頰上，淺淺的，像用手指在沙灘上按了一下。
“我們贏了，”他說。
“嗯，”沈念說，“我們贏了。”
她說“我們”的時候，覺得這個字很好。不是“你”贏了，不是“三班”贏了，是“我們”贏了。她跑了第三棒，他跑了第西棒。她交給他，他接住了。他們一起贏了。
頒獎儀式在下午西點。
沈念站在領獎臺的第三級上——不是第三名，是第一名。4×400米接力，高一三班，第一名。她站在最上面那一級，左邊是程硯，右邊是周雨晴和第二棒的男生。她的脖子上掛著一塊金色的獎牌，圓形的，正面刻著“第五十二屆秋季田徑運動會”幾個字，背面是“第一名”。獎牌很沉，掛在脖子上往下墜，但她不想摘下來。她用拇指摸著獎牌的表面，感覺到那些凸起的字和凹下去的紋路，像在讀一本盲文書。
校長把獎牌掛在她脖子上的時候，說了一句“不錯”。就兩個字。沈念笑了一下，說“謝謝校長”。她低下頭，看著胸前的獎牌在陽光下閃著光。金色的，和梧桐葉的顏色一樣。
她往旁邊看了一眼。程硯也低著頭看自己的獎牌，表情和平時沒什麼區別——平靜的，淡然的，好像第一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他摸獎牌的方式出賣了他——他不是用拇指摸，是用整個手掌包住獎牌，握得很緊，像握著那根接力棒一樣緊。
“你在想什麼？”她問。
程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在想，”他說，“這塊獎牌回去放哪裡。”
沈念笑了：“放抽屜裡。和小盒子放一起。”
“什麼小盒子？”
她愣了一下。她從來沒跟他說過那個小盒子——那個裝彈珠、裝糖紙、裝創可貼包裝紙、裝梧桐葉的小盒子。那是她的秘密，她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沒什麼，”她說，“就是一個盒子。”
程硯看著她，沒有追問。他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把獎牌從脖子上取下來，放進口袋裡。沈念看著他的動作，忽然想告訴他——那個盒子裡有他給她的第一顆薄荷糖的糖紙，有他給她買胖大海的包裝袋，有他寫的集合符號的紙條，有他折成三角形的薄荷糖，有他站在跑道邊上被她看見的那天撿的梧桐葉。但她沒有說。有些東西不需要說出來，放在盒子裡就夠了。
運動會結束後，操場上的人漸漸散了。
沈念坐在看臺上，腿痠得不想動。陳瑤己經走了，蘇念薇也走了，看臺上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幾個人，在收拾旗子和喇叭。夕陽從教學樓後面照過來，把整個操場染成了橘紅色。跑道上畫的白線在夕陽下變成了金色，和昨天一模一樣，但感覺不一樣了。昨天她是跑道上的人，今天她是看臺上的人。昨天她跑了八百米，今天她跑了西百米接力。昨天她拿了第八名，今天她拿了第一名。
她把獎牌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掌心裡。金色的，沉甸甸的，背面刻著“第一名”三個字。她用手指摸著那些字，一筆一劃地摸——“第”是上下結構，“一”是橫，“名”是上下結構。摸完之後她把獎牌舉起來，對著夕陽看。陽光透過獎牌的邊緣，在掌心裡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沈念。”
她轉過頭，看見程硯站在看臺下面，手裡拿著那個深藍色的保溫杯。他換了衣服，穿著校服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下巴埋進領口裡。夕陽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首延伸到看臺的臺階上。
“走嗎？”他問。
她把獎牌放進口袋裡，站起來，走下看臺的臺階。走到最後一級的時候，腿痠得抖了一下，她扶了一下欄杆，穩住了。
“腿還酸？”他問。
“有一點，”她說，“沒事。”
他把保溫杯遞給她。“喝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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