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後一週的週一，沈念走進教室的時候，發現課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薄荷糖，不是紙條，是一張照片。西寸大小，彩色，畫面是一個女孩在跑道上奔跑的側影——低著頭，咬著牙，汗水從額頭甩出來，在空氣裡畫出一道看不見的弧線。背景是虛化的看臺和人群，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她認出那是自己——運動會女子八百米，她跑最後一圈的時候。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她很熟悉，乾淨、工整，一筆一劃像印刷體：“第八名，但比第一名認真。”
她把照片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好幾遍。不是林越畫的，是照片，是真實的、定格的、不會褪色的瞬間。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拍的，用的是手機還是相機，站在哪個角度，按了幾次快門才拍到這一張。她只知道一件事——他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又站在了一個她看不見的角落，做了一件她沒想到的事。
她把照片夾進課本里，翻開到正在上的那一課，但目光沒有落在字上。窗外的梧桐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鉛筆畫，線條幹淨利落，沒有多餘的筆觸。她盯著那些樹枝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程硯就像那些樹枝——看起來瘦、硬、冷，但你知道春天來了它會發芽，夏天來了它會撐起一整片蔭涼。只是現在還是秋天，離春天還有很遠。
“沈念，你發什麼呆呢？”陳瑤從前排轉過頭來，手裡拿著一包薯片，嘴角還沾著碎屑。
“沒有，”沈念把課本合上，“在想數學題。”
“數學題能想得臉紅？”陳瑤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沈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有點熱。她趕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是那個深藍色的保溫杯，程硯上週給她的。她本來想帶來還給他的，但出門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還是裝進了書包裡。也許今天還，也許明天，也許不還了。他說過“有用的”，也許有用就是——她每天喝水的時候都會想起他。
陳瑤沒有追問，只是笑了笑，轉回頭去繼續吃她的薯片。沈念低下頭，把保溫杯放進抽屜裡。她不想讓太多人看見她用這個杯子，不是因為怕被說閒話，是因為這是她和他之間的東西，像那個小盒子裡的所有東西一樣，不需要被別人看見。
數學課在第一節。劉老師走進教室的時候，手裡抱著一摞卷子。教室裡的氣氛瞬間變了——有人坐首了身體，有人把課本合上，有人小聲說了一句“不會又考試吧”。
“不是考試，”劉老師推了推眼鏡，“是上次月考的試卷分析。我重新看了一下大家的卷子，發現有些問題不是知識性的，是習慣性的。今天不講新課，就講習慣。”
她把卷子發下來，每個人拿到自己的試卷。沈念翻到扣分的那幾道題，看見劉老師在旁邊寫的批註——“符號不規範”“步驟跳步”“沒有寫解”。每一條批註都用了紅筆，寫得端端正正，像在給一個人寫評語。
“你們知道高考閱卷的時候，老師看一道題多長時間嗎？”劉老師站在講臺上，目光掃過全班，“三十秒。一道大題，三十秒。你們覺得三十秒能看清什麼？能看清字跡工不工整，能看清步驟完不完整，能看清有沒有寫‘解’和‘答’。這些不是數學能力，是習慣。習慣不好，能力再強也拿不到分。”
沈念低頭看著自己的試卷。扣了十五分，其中有六分是習慣扣的——符號不規範扣了兩分，步驟跳步扣了三分，沒寫“解”扣了一分。六分。如果加上這六分，她就是六百三十七分，班級排名能從第八升到第六。
她拿起筆，在扣分的地方一個一個地訂正。寫完“解”的時候，她忽然想起程硯——他的試卷從來不會因為這些扣分。他的每一道題都有“解”，每一個步驟都寫得清清楚楚，每一個符號都標準得像印刷體。他不是天生就會這些，他是刻意練的。就像他練正步、練一千五百米、練所有他覺得自己不夠好的東西。
下課之後，沈念拿著試卷走到程硯桌邊。“這個，”她把試卷遞給他看，“符號不規範，扣了兩分。你能不能教我怎麼寫才規範？”
程硯看了一眼試卷上的扣分處，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白紙，放在桌上。“你寫一個∈我看看。”
沈念拿起筆，寫了一個∈。比開學的時候好多了，弧線的弧度差不多對稱，大小也均勻，但左邊的弧線比右邊的長了一點，整個符號往左偏。
“左邊收一點，”程硯說，拿起筆在她寫的旁邊寫了一個。兩個符號並排站在一起，像一對雙胞胎，但一個是標準件，一個是手工品。
沈念又寫了一個。這次好了一點，但還是不夠標準。
“再來，”他說。
她又寫了一個。
“再來。”
第五個的時候，她寫出來的∈和他寫的幾乎一樣了。她抬起頭，有點得意地看著他。
程硯看了一眼，點了一下頭。“以後每次寫之前，先在腦子裡過一遍。寫多了就習慣了。”
沈念把那張寫滿∈的紙摺好，夾進課本里。她走回座位的時候，路過陳瑤的桌子，陳瑤正趴在桌上假裝睡覺，但嘴角翹得老高。沈念沒理她，坐下來，翻開課本，看見那張夾在裡面的照片。她把它拿出來，放在桌上，用課本壓住一角。
第八名，但比第一名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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