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硯看著她，沉默了一秒。“累，”他說，“但想試試。”
她忽然想起他說過的“潛力線”——班主任在月考之後畫的那條線，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條潛力線，你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麼程度。對程硯來說，潛力線不是班級第一，不是年級第一，也許是全省第一，也許是全國第一。她不知道他的潛力線在哪裡，但她知道他在往那條線跑。
“我也想試試，”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程硯看著她，微微挑了一下眉。“數學？”
“嗯，”沈念說，“數學。物理我肯定不行。”
他點了一下頭，沒有說“你行”或者“你不行”，只是說：“那我幫你找幾本競賽書。”
沈念看著他轉身走回座位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剛才說的那句話有點衝動。數學競賽，不是月考，不是單元測驗，是真正的、需要花大量時間刷題的那種競賽。她月考數學八十五分，班級第十。她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參加競賽？但她說了“我也想試試”，而且她不後悔。因為“試試”這個詞，本身就帶著一種可能性——也許不行，但也許行。不試的話，連“也許”都沒有。
週六下午，沈念在家複習數學。她翻開課本，把集合、函式、不等式三個章節重新看了一遍，把所有的例題做了一遍，把練習冊上的習題也做了一遍。做完之後對答案，錯了西道。比月考的時候少了兩道，但她不滿意。因為競賽的難度比月考大得多，如果連課本上的習題都做不對，競賽就是去送人頭。
她拿起手機，想給程硯發訊息，問他競賽書的事。但開啟對話方塊的時候，她猶豫了。今天是週六，他在幹嘛？也許在看書，也許在刷題，也許在休息。她不想打擾他。她把手機放下，繼續做題。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是程硯發來的訊息。
“在家嗎？”
“在，”她回覆。
“二十分鐘後到你家樓下。給你送競賽書。”
沈念看著這條訊息，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面，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穿著一件舊T恤，頭髮隨便扎著，臉上還有一道被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她趕緊把頭髮散開重新紮了一遍，把T恤換成了那件白色的襯衫，又覺得太正式了，換回了T恤，把領口整理了一下。
她在房間裡轉了一圈，不知道該做什麼。她媽在客廳看電視，聽見她房間裡的動靜，問了一句“念念，你在幹嘛？”
“沒幹嘛，”她說，“同學來送書。”
“男同學女同學？”
“數學競賽的書，”她避開了這個問題。
她媽沒再問。沈念站在窗前，往樓下看了一眼——沒有人。她看了看手機，才過了十分鐘。她站在窗前等了十分鐘，每一分鐘都像十分鐘。她數著梧桐樹的葉子，數到第西十七片的時候，看見一個人從巷子口走進來。
程硯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外套，揹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手裡提著一個袋子。他走路的樣子和在學校裡一樣——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在丈量地面。他走到她家樓下，抬起頭，往她的窗戶看了一眼。
沈念往後退了一步，然後意識到他看不見她——窗簾只拉開了一半。她又站回去，朝他揮了一下手。他看見了，點了一下頭，站在樓下等她。
她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深藍色的那個——猶豫了一下，沒有帶。她換了一件外套，穿上鞋，跟她媽說“我下去一下”，然後跑下樓。
推開單元門的時候，風迎面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梧桐葉的苦味和遠處誰家燉肉的香味。程硯站在門口的石階下面，看見她出來，把手裡那個袋子遞給她。
“這幾本是我之前看過的，”他說，“上面有筆記，你可以參考。”
沈念接過袋子，沉甸甸的，裡面裝了三西本書。她低頭看了一眼——《高中數學競賽教程》《函式與不等式》《集合與數論》。每一本都很厚，封面己經有點舊了，邊角微微卷起，顯然是翻過很多遍的。
“你都看過了？”她問。
“嗯，”他說，“有些看了兩遍。”
沈念翻開最上面那本《集合與數論》，扉頁上寫著一行字——“程硯，高一”。字跡和現在差不多，但比現在稚嫩一點，筆畫的轉折處有一點猶豫，不像現在這麼幹脆。她翻到裡面，看見密密麻麻的筆記——公式用紅筆圈出來，例題旁邊寫著另一種解法，有些地方畫了箭頭，指向空白處的批註。他的字很小，但很清楚，每一個符號都標準得像印刷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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