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單薄的校服外套，背靠著冰冷的瓷磚牆壁，頭微微歪向一側，閉著眼，似乎是睡著了。頭髮有些凌亂，額前碎髮被濡溼了幾縷，貼在白皙的皮膚上。眼睫濃密，在眼底投下一小片疲憊的青色陰影。嘴唇沒什麼血色，緊緊抿著。他的膝蓋曲起，手臂搭在上面，手裡還鬆鬆捏著一個空的礦泉水瓶。
腳邊地面，有幾處顏色略深的水漬，從他褲腳蔓延開，是未乾的雨水。
他就這樣，在這裡坐了一夜？守了一夜？
沈星晚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緊了，又酸又脹，一股陌生的熱流湧向眼眶。她蹲下身，離得近了，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被雨水浸過的清冽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藥店的那種乾淨味道。
她伸出手，指尖微顫，想碰碰他溼漉漉的髮梢，卻在即將觸及時停住。
就在這時，他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向來清冷的淺色眸子，因為初醒和疲憊，蒙著一層朦朧的水汽，少了幾分平日的疏離，多了些迷茫。他看著她，似乎花了幾秒鐘才清醒，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以及面前蹲著的人是誰。
他立刻移開了視線，下意識想站起來，卻因為維持一個姿勢太久，腿一麻，身體晃了一下。
“你……”沈星晚下意識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隔著一層潮溼的校服布料，能感覺到少年手臂繃緊的肌肉線條，和有些偏高的體溫。
他穩住了身體，輕輕掙開了她的手，動作有些倉促。沒有看她，只是低聲說：“燒退了？”
“……嗯。”沈星晚喉嚨發緊，目光落在他腳邊，“這些藥……是你買的？”
江澈沉默了兩秒，目光瞥向那個塑膠袋，又飛快移開，含糊地“嗯”了一聲。
“你昨晚……翻牆出去了？”校門早就關了，這個時間，附近只有一家二十西小時藥店，但需要繞出學校側面的小巷。
他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別過臉，看著走廊盡頭漸亮的天光，下頜線繃得有些緊，耳根那抹熟悉的淡紅，在晨曦微光中清晰可見。
“多管閒事。”他聲音很低，像自言自語，又像笨拙的掩飾。
沈星晚看著他被晨光勾勒的側影，看著他故作鎮定卻通紅一片的耳尖，昨晚病中那點孤寂脆弱，還有長久以來關於這個“高冷學神”的所有傳聞和既定印象，忽然間土崩瓦解。一種柔軟而洶湧的情緒，毫無預兆地淹沒了她。
原來，冰層之下，是這樣滾燙而笨拙的溫柔。
她沒再追問，只是輕輕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澀壓下去，站起身：“謝謝你，江澈。”這一次，她的聲音很穩，帶著真誠的暖意。
江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舊沒回頭，只是從喉嚨裡擠出極低的一聲：“……嗯。”
那天之後，某些東西徹底改變了。那條橫亙在兩張課桌之間的“楚河漢界”無聲消融。江澈依然話不多，表情也常常是淡淡的，但沈星晚漸漸能讀懂他那些細微動作下的潛臺詞。
他會在她打瞌睡時，用筆帽輕輕敲一下她壓住的卷子邊緣；會在她忘記帶傘的雨天，把自己的傘塞給她，然後自己頂著校服外套衝進雨裡（被她追上，強硬地分了一半傘面）；會在她為一道數學題苦惱時，看似隨意地將寫滿詳解的紙條夾進她的書頁；甚至，在她某次隨口說想吃學校後街那家限量供應的草莓蛋糕後，第二天課桌抽屜裡，就安靜地躺著一個包裝精緻的小盒子。
他就像一隻終於放下戒備、慢慢湊近的貓，依舊保持著優雅與某種程度上的“高冷”，但會在無人注意的角落，用尾巴尖輕輕勾一下你的手腕，或者，將偷偷珍藏的小魚乾，推到你的面前。
高三的日子在堆積如山的試卷和越來越近的倒計時中飛逝。高考前夜，學校安排了最後一次晚自習，也是高中時代最後一次坐在這個教室。
氣氛有些微妙的感傷和躁動。有人在小聲傳著同學錄，有人紅了眼眶，更多的人在埋頭做著最後的查漏補缺。沈星晚做完一套模擬卷，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看向旁邊。
江澈不在座位上。他的桌子收拾得很乾淨，彷彿明天不會再來了。只有抽屜裡，似乎還放著什麼東西，露出一角硬質的封面。
她記得他晚自習中途被班主任叫去辦公室了。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觸到那堅硬的一角，輕輕抽了出來。
是一本很厚的素描本。黑色硬殼封面，沒有任何花紋或文字，邊角己經有了些微磨損，顯然經常被翻動。
她的心突然跳快了一拍。一個模糊的、帶著某種預感的念頭劃過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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