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秋天乾燥,記得多喝水,備點潤唇膏。” 她又說。
“你也是,B市靠海,秋天風大,注意加衣。”
對話像是例行公事的叮囑,一句接一句,卻因為那份小心翼翼的關切,顯得格外鄭重。他們都在試圖用這些瑣碎的、具體的交代,去填滿即將到來的、物理距離帶來的巨大空白。
飯後,江澈看了一眼手機。“時間還早,”他說,“走走吧。”
他們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八月底的陽光依舊熾烈,但己經失去了盛夏的毒辣,透過行道樹濃密的枝葉,灑下斑駁晃動的光點。走過熟悉的書店,路過一起吃過冰淇淋的甜品店,穿過曾經並肩等過紅綠燈的十字路口……這座城市的許多角落,都悄然留下了這個夏天的痕跡。
沉默地走了一段,江澈忽然開口:“到了那邊,如果……遇到什麼事,或者……”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措辭,“……需要找人說說話,隨時找我。”
沈星晚心頭一暖,又有點酸。“你也是。” 她側頭看他,“別光顧著學習。A大那麼大,多認識些朋友,多出去走走。”
“嗯。” 江澈應著,目光落在前方被曬得發白的路面上,過了幾秒,才低低地補充,“……認識朋友,可能有點難。” 語氣裡是他特有的、那種對自己“不合群”特質的平淡認知,甚至帶著點微不可察的無奈。
沈星晚忍不住笑了,那點離愁被他的坦率沖淡了些。“沒關係,”她說,“慢慢來。就像……我們一開始那樣。” 從陌生到靠近,從同桌到……比同桌更多一點。
江澈轉過頭,深深看了她一眼。陽光落在他淺色的瞳孔裡,映出一種澄澈的溫柔。“嗯。” 他應道,聲音很輕,卻帶著重量。
不知不覺,他們走到了市中心廣場的邊緣。巨大的噴泉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孩子們在嬉笑跑鬧。這裡離火車站不遠了,喧囂的人聲和車流聲漸漸清晰。
時間,終究還是溜到了必須面對的時刻。
兩人在廣場邊一棵巨大的榕樹下停下腳步。樹蔭濃密,隔開了外界的嘈雜,形成一個相對安靜的小空間。
“就送到這裡吧。” 江澈說。他轉過身,面對著她,雙肩包的帶子被他無意識地捏緊又鬆開。
沈星晚點點頭,喉嚨有些發哽。她抬眼看他,想把他此刻的樣子看得更清楚些——乾淨的眉眼,挺首的鼻樑,緊抿的唇線,還有那雙總是盛著安靜心事的眼睛。她要把這個即將遠行的少年,牢牢刻在記憶裡。
“江澈,”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有點啞,“一路平安。”
江澈凝視著她,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描摹,像是也要完成另一幅無需紙筆的肖像。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很多,最終卻只是鄭重地、清晰地說:“沈星晚,保持聯絡。”
不是“再見”,也不是“我會想你”,而是“保持聯絡”。一個樸實無華卻無比堅定的承諾,關乎行動,而非僅僅情緒。
“好。”沈星晚用力點頭,眼眶有些發熱,但她努力揚起一個笑容,“一定。”
江澈伸出手,似乎想像上次在KTV那樣握住她的手,但指尖在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只是輕輕碰了碰她頸間那顆小小的星星吊墜。銀質的星星在他指尖下微微發涼,卻又似乎帶著她皮膚的溫熱。
“我走了。”他說。
“嗯。”
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後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未言說的情緒——不捨,堅定,還有對未來隱約的期待。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她,朝著火車站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穩,沒有回頭。
沈星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穿過斑駁的樹影,匯入廣場上的人流,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車站巨大的穹頂之下。脖頸間的星星貼著她的皮膚,微微發燙,像一顆小小的、不會熄滅的恆星。
她抬起頭,望向A市所在的大致方向。天空遼闊,白雲舒捲。離別己經發生,但奇異地,她心裡並沒有預想中那樣空落落的沉重。那條細細的銀鏈貼在胸前,他留下的素描本躺在書桌抽屜,列表上的地點都己共同走過,而那句“保持聯絡”的承諾,像一根看不見卻堅韌的線,將相隔千里的兩顆心,輕輕繫住。
夏末的風吹過廣場,帶來遠方隱約的火車汽笛聲。新的季節,新的生活,即將在鐵軌的兩端同時展開。而有些東西,己經在剛剛過去的這個夏天裡,紮根生長,足夠抵禦即將到來的、第一個分別的寒冬。她知道,他也知道。所以,不必頻頻回首,只需約定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