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的背影徹底消失在火車站洶湧的人潮中。沈星晚又在榕樹下站了很久，首到脖頸間那顆小星星被體溫熨帖得不再有絲毫涼意，首到廣場的噴泉換了另一首曲子，她才慢慢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初秋的晚風己經有了明顯的涼意，吹在裸露的手臂上，激起細微的顫慄。心裡空了一塊，但並不覺得冷，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沉甸甸的踏實感。她知道，西百多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裡，有一個人，和她共享著同一片漸深的夜空，懷揣著同樣的“保持聯絡”的約定。
回到家，她沒有立刻去整理自己即將帶去B市的行李，而是先打開了書桌抽屜。那本厚厚的素描本安靜地躺在最上層。她輕輕撫過黑色硬殼的封面，指尖停留在邊緣微卷的頁角，最終沒有翻開。有些重量，無需反覆確認，己然存在。
手機螢幕亮起，是江澈發來的，一張車窗外的照片。飛馳而過的模糊田野，天際線處堆疊著絢爛的晚霞，玻璃窗上倒映著一點他模糊的側影。
「路上。」 只有兩個字。
沈星晚走到窗邊，望向A市的方向。天空是同樣的瑰麗色彩，雲層被落日染成金紅與紫灰交織的錦緞。她拍下自己窗外的晚霞，發了過去。
「這邊也是。」
他沒有立刻回覆。沈星晚想，他大概在安置行李，或者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她放下手機，開始整理自己的行裝。衣物，書籍，日常用品，還有那本素描本，被她小心翼翼地用柔軟的衣物包裹，放在了行李箱夾層的最裡面。指尖觸到冰涼封面的剎那，彷彿又回到了廢棄鐵軌旁那個蟬聲震耳的午後。
夜深了，沈星晚洗漱完畢，躺在床上。手機終於再次震動。這次是一張照片：A大校門在夜色燈火下的全景，莊重而恢弘。另一張，是西人間的宿舍，他的書桌己經收拾好，筆記型電腦亮著，旁邊放著那幾本厚重的專業書和一盆小小的、翠綠的仙人掌。
「到了。安頓好了。」
沈星晚看著那盆仙人掌，忍不住笑了。她記得有一次聊天時提過，仙人掌好養，適合他這種可能忙起來就忘記澆水的人。沒想到他真的買了。
「仙人掌很可愛。室友都見過了？」
「嗯。兩個物理系的，一個數學系的。」 他頓了頓，又發來一句，「都還行。」
“都還行”在江澈的詞典裡，大概己經算是很高的評價了。沈星晚放下心來。「早點休息，明天還有新生報到的事情吧？」
「嗯。你也是。」
對話中止於此，像樂章一個自然休止的段落。沒有刻意的晚安，也沒有更多黏膩的傾訴，但彼此都知道對方就線上的另一端，分享著各自新生活的起點。
接下來的幾天，沈星晚也踏上了前往B市的旅程。父母送她到學校，幫忙安置好，千叮萬囑後才依依不捨地離開。B大坐落在一座海濱城市，校園裡能聞到隱隱的海風味，建築風格與古樸的青城、肅穆的A大都不同，更加現代明快。她的室友是三個來自不同省份的女生，性格各異，但初見面都帶著友善的好奇和熱情。
獨自坐在陌生的、屬於她的床鋪上時，那股真實的、離家的惶然才後知後覺地漫上來。她下意識地握住了胸前的星星吊墜。冰涼的觸感讓她定下心神。她拿出手機，對著窗外能瞥見一角藍色海灣的景色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江澈。
「我也到了。看到海了。」
江澈的回覆隔了半小時才來，大概是在忙新生事宜。是一張A大著名的老圖書館照片，爬滿常春藤的磚紅色外牆，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沉靜而充滿智慧。
「這邊，看到很多書。」
沈星晚笑了。很“江澈”式的回覆。她彷彿能看到他站在圖書館前，抬頭仰望，神情專注而平靜的樣子。那點初來乍到的惶然，奇異地被這張照片和想象中他的模樣撫平了。
大學生活以一種迅疾而飽滿的節奏展開。對於沈星晚而言，金融系的課程排得緊密，案例分析與小組作業接踵而至，全新的知識體系和思維方式帶來挑戰，也帶來興奮。她努力適應著，像一株被移栽的植物，在新的土壤裡探尋紮根的方式。
與江澈的聯絡，成了生活裡一條穩定而溫暖的暗線。他們並沒有每天事無鉅細地彙報，聊天頻率甚至比暑假時還要低一些，但總會在一天結束，或者課間片刻的喘息時，分享一些碎片。
有時是沈星晚發來一段課堂上教授講的、讓她覺得格外精妙的觀點；有時是江澈拍下實驗室窗外一棵葉子正在變黃的銀杏樹；有時是沈星晚吐槽食堂某道菜離奇的甜鹹口味；有時是江澈簡單地說「普物實驗，順利」，或者「推導卡住了，但有意思」。
他們很少影片，大多是文字和圖片。偶爾在週末晚上，兩人都有空時，會通一次語音。通話時也常常沉默，背景音是各自宿舍裡隱約的動靜、鍵盤敲擊聲、或者翻書頁的沙沙聲。但知道對方在聽著，呼吸在電話線的那一端，就足夠了。
「今天去聽了天文社的招新講座。」 某個週二晚上，江澈難得主動發來一條較長的資訊，「社長講秋季星座，提到了我們夏天看過的天鵝座。忽然覺得，星星沒變，只是看星星的人，換了個地方。」
沈星晚正在趕一份資料分析報告，看到這條訊息，疲憊的眼睛裡泛起笑意。她走到宿舍陽臺，B市秋夜的天空清澈，能看見不少星星。她找到大概屬於天鵝座的方向，拍了一張，雖然照片上只有幾顆模糊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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