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未寄出的信
2019年3月15日，週五，營區熄燈前一小時。
陸城坐在床沿，手裡攥著筆。
面前攤開的不是訓練日誌，是兩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橫格紙——營區小賣部買的那種，紙張粗糙，吸墨太快，寫上去的字跡邊緣會洇出細小的毛刺。他不常用這種紙，平時訓練記錄用的都是基地統一配發的硬殼筆記本，紙面光滑，鋼筆落上去不留痕。
但這封信不能用那種紙。
他用的是上次劉藝寄資料時墊箱底的那幾張——她隨手撕了幾頁自己的筆記本紙，把膏藥瓶子裹緊防震。寄到的時候，那幾張紙己經被壓出深深的摺痕，邊緣磨損，還沾著一點膏藥的油脂。
他把它們撫平，壓在枕頭下三天。
今晚拿出來，紙己經恢復平整，只有那幾道摺痕還在，像地圖上的等高線。
寫什麼。
他從七點坐到現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兩釐米處，沒有落下。
窗外傳來夜訓隊伍歸營的腳步聲，整齊，沉重，像夜的心跳。張明在對面床鋪翻了個身，鼾聲漸起。走廊盡頭，安全指示燈發出幽幽的綠光。
陸城垂下眼睛。
筆尖落在紙上。
【劉藝：
展信佳。
這封信不會寄出。營區收發室不會收沒有編號的信件，我也不打算託任何人轉交。它就是幾張紙，寫完會疊好，壓在那個裝東西的紙箱最底層，和其他不能說的話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寫。可能是今晚熄燈前突然很想告訴你，訓練場東側那排楊樹發芽了。
你上週來的時候應該沒注意到——那天是陰天，光線不好，芽苞還是青灰色的，緊貼著樹枝，像沒睡醒。這周晴了三天，今天下午我經過時看了一眼，有好幾顆己經綻開了，嫩綠色的，很小，風一吹就抖。
我不知道你記不記得，去年九月在學校第一次說話，也是在楊樹下。那是圖書館東門那排，葉子還沒黃，你站在樹蔭裡，手裡抱著三本書。我走過去問你需不需要幫忙，你說不用，但頓了頓，又說——你是機械學院那個收集閱兵紀念章的？
我說是。
你說，我父親也參加過閱兵。
那天的陽光從楊樹葉子的縫隙漏下來，在你臉上落成一塊一塊的光斑。你眯著眼睛，表情很認真，好像在陳述一個學術觀點。
我不知道那是我們第一次說話。
後來你告訴我，那其實是你第三次“偶遇”我。
前兩次，一次在軍事歷史區，一次在食堂排隊。我都沒有發現你。
這些是你很久以後才告訴我的。忘了具體是哪次通話了，只記得你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但我記了很久。
記到可以背下來。
——以上是昨晚寫的。寫到一半熄燈了，我把紙壓在枕頭下，今早五點半起床繼續寫。現在窗外晨光剛亮，訓練場的積雪徹底化完了，楊樹的芽苞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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