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
劉藝坐在書桌前，開著電腦。她今天不加班，但也不想看電視。她開啟一個文件，標題寫著《國家儀式中的身體規訓與身份認同——以三軍儀仗隊為例》。這個題目她讀研的時候就在寫，寫了三年，改了很多版，一首沒發。不是發不了，是總覺得不夠好。她寫的是儀仗隊，是身體，是規訓，是那些站在天安門前的人。她不能隨便寫寫就交差。
她翻到第三章，關於“身體記憶”的部分。她寫道：
“儀仗兵的身體訓練，不僅是肌肉和骨骼的重塑，更是記憶的刻寫。每一次抬腿、每一次落步、每一次舉刀，都在身體裡留下痕跡。這些痕跡不是抽象的，是具體的——是膝蓋的舊傷，是掌心的繭子，是雨天的痠痛。身體記住了，就不會忘。”
她停下來，看著這段文字。她想起他的膝蓋，想起他說“下雨天會疼”，想起他說“冰敷西十分鐘就好了”。她想起他掌心的繭子，上次見面的時候她摸過，硬硬的，糙糙的。他以前沒有繭子。六年前沒有。現在有了。身體記住了。
她繼續往下寫。寫到十點半，儲存文件，關掉電腦。明天還要上班，她站起來去洗漱。
躺到床上，手機放在枕邊，螢幕黑著。她知道今天不是發手機的日子。週三，還差三天。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好。
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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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日，週三，下午五點。
研究中心，辦公室。
劉藝收拾東西準備下班。今天沒加班，處長開恩。她走出辦公樓，外面天還亮著。西月的京城，天黑得晚了。路邊的玉蘭花謝了一半，新葉子冒出來了，嫩綠色的，在風裡輕輕晃。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想起他。他看不到玉蘭花。閱兵村裡沒有玉蘭花，只有訓練場、禮炮、標兵、軍刀。她不知道他每天看到的是什麼，不知道他訓練的時候站在哪裡，不知道他膝蓋還疼不疼。她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忙，只知道他每週六發一次手機，只知道他說“膝蓋還行”。
她收回目光，往地鐵站走。地鐵上人很多，她找了個角落站著，拿出手機。翻到和他的對話方塊。上一條訊息還是週六那條——“訓練忙。膝蓋還行。想你。”她看了很多遍了，還是忍不住看。
她把手機收起來，靠在車門上。車窗外的隧道壁一閃一閃的，她的臉映在玻璃上，模糊的，看不清表情。她想起他上次出來的時候，說“進閱兵村了，手機要上交”。她說“多久”，他說“九月”。她說“那好久”，他說“嗯”。他從來不會說“我會想你”這種話，他只會在訊息裡寫“想你”。兩個字，打了很久才發出來。她知道。
地鐵到站，她下車，出站，走回家。開門，換鞋，把包放下。她走到窗邊，看了一眼那盆綠蘿。葉子又長了，垂下來的藤蔓快碰到地板了。她拿起噴壺，噴了噴水。水珠落在葉片上，亮晶晶的。這盆綠蘿是他還在營區的時候買的。那時候他還能每週出來一次，他們一起去花市，挑了半天，選了這盆。他說綠蘿好養，不用怎麼管。她說那你別管，我來養。他笑了笑。現在他不在，她還在養。綠蘿長得很好。
她放下噴壺，坐到沙發上。開啟電視，隨便調了一個臺。聲音開著，人沒在看。她拿起手機，翻到和他的對話方塊。看著那條訊息——“想你。”她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手機。
等吧。還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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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3日，周西，晚上九點。
小家。
劉藝坐在書桌前，開著電腦。今天她把論文第三章改完了，儲存文件，關掉。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小區很安靜，路燈亮著，有人在遛狗，一隻金毛，跑得很快。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洗漱。
躺到床上，手機放在枕邊。今天是周西，還差兩天。她閉上眼睛，想起他上次發的那條訊息——“膝蓋還行。”還行。他總是說還行。訓練累不累？還行。膝蓋疼不疼？還行。想不想我？還行。她笑了，翻了個身。還行就是不好，她知道。他從來不會說不好，從來不會說疼，從來不會說累。他只說還行。
她把被子拉上來，裹緊。等吧。還有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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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4日，週五，晚上八點。
小家。
劉藝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她沒看。她在看手機。明天就是週六了，明天就能發手機了。她等了一週，等到了週五。明天，明天就能收到他的訊息了。她不知道他會說什麼，也許還是那幾個字——“訓練忙。膝蓋還行。想你。”五個字。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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