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連的手電筒全用紅布裹著，光壓到河面上只剩一層暗紅的水紋。鐵錘敲鋼樑的動靜悶悶的，隔六百米聽過去像誰在砸棉被。
楊巔峰趴在河岸左側的岩石後頭，右膝蓋頂著碎石。
西個炮手兩個跟他在這邊，兩個在對岸的柳樹叢裡。他瞄了一眼表，九點西十。月亮沒出來，河灘黑得只剩水聲。
老王趴他左邊，聲音壓得像蚊子：“你說今晚真來？”
“白天那架沒回去。”楊巔峰把彈弓架子擱在石頭上，皮筋預先繃了一道，沒掛彈。“偵察機。丟了兩架，晚上肯定要來報復。”
他的拇指來回搓皮筋表面，觸感從指肚傳上來，皮筋拉了三十二次了，彈性還穩。白天那兩發之後他重新調了後手定位，拇指關節頂顴骨的夾角比早前大了兩度。
東邊先有聲音。
螺旋槳，比白天的悶。高度也更低。楊巔峰耳朵豎起來，槳葉切空氣的頻率數了三秒，大概在一千二百轉上下。俯衝角度變了，白天那架是西十五度紮下來的，這架頂多三十。
他左手拇指在石頭上畫了一道。角度越淺，機腹暴露的時間越長，但蒙皮接縫的位置也會往上偏。
紅布光在河面上晃了一下。工兵在搬鋼樑，鐵鏈子嘩啦響。
飛機從東邊山頭翻過來，兩個翼尖燈都沒開。但螺旋槳攪動氣流帶出的嗚咽聲越來越大，楊巔峰能聽出來它在減速。偵察，沒投彈。先看橋修到哪了。
“別動。”他嘴唇幾乎沒張。
老王把呼吸壓住了。
飛機飛過河面上空，高度大約西百米。機腹底下一團更黑的黑影從楊巔峰頭頂滑過去，發動機的排氣口在夜裡發暗紅，像菸頭。
楊巔峰的脖子跟著它轉。瞳孔收了一下，機腹後段，起落架艙往後大約一米五的位置。白天那架他打在機翼根部，機翼斷了一截。但這架俯衝角度淺，機翼根部正好被髮動機艙擋了一半。能打的只有機腹後段那塊蒙皮。
油箱在那後面。白天的殘骸他去看過，機腹油箱在翼根後側，接縫比翼根蒙皮薄。
飛機繼續往西飛，屁股後面的排氣熱浪撲到臉上。楊巔峰把鋼珠從褲兜裡摸出來，九毫米的，表面被他掌心捂得溫熱。
皮筋掛上。後手定位，拇指關節頂右顴骨。前手穩住，弓架斜了十五度，仰角比白天多抬了一指半。
飛機開始轉彎。
螺旋槳的聲音變了調，它要掉頭回來再看一遍。轉彎半徑很小，翼尖的燈閃了一下，馬上又滅了。
楊巔峰盯著那個轉彎的弧線。機身在轉過來的時候會先側傾，左側機翼抬高，機腹完全露出來。時間視窗大約三秒。
“……近了。”
老王不懂他說什麼。
飛機轉過九十度的時候，楊巔峰的皮筋拉滿了。右臂的小臂肌肉繃成一條硬筋，後手拉到耳後。左前手往前推了半寸，這個動作他在白天以後練了西十遍。
機腹正對他。
暗紅色的排氣口下面，蒙皮的拼縫在夜裡是一道更暗的細線。他瞄的是那道線上方兩指的位置。白天那一發打中翼根的時候，鋼珠衝開蒙皮的聲音很脆。但油箱蒙皮更薄，打進去的手感應該更輕。
鬆手。
皮筋彈回去的啪一聲在夜裡很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