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十七家中小鹽商遞了投名狀。”
“鎮江那邊也斷了咱們的貨。”
“湖州的船伕不接咱們的鹽了,說誰敢運揚州鹽,誰就是跟吳王殿下作對。”
另一個滿臉橫肉的鹽商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錢萬三的衣領,雙目赤紅地咆哮道:“錢萬三!你不是說有辦法嗎?你不是說能逼朝廷退讓嗎?現在舊鹽引廢了,咱們囤的鹽全成了罪證!你讓老子怎麼辦?”
“分手!”錢萬三用力推開那名鹽商,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襟,努力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但那顫抖的雙手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極度恐懼。
“慌什麼?天還沒塌下來!”錢萬三咬著牙,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兇光,“朝廷廢了鹽引又如何?王林賣雪鹽又如何?海上己經動了!十幾艘戰船,上萬名悍匪,正在攻打衛所。只要江南亂起來,朝中那些清流就能彈劾朱允熥只顧斂財、不顧海疆。到時候,朝廷為了平亂,必定暫緩鹽政,咱們還有翻盤的機會!”
這番話說完,艙內卻沒人接聲。
錢萬三的這番話,與其說是安慰同伴,不如說是他在絕境中給自己編織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那個精通奇門遁甲、深諳陰謀算計的袁先生身上。
是夜,錢萬三披上黑色的斗篷,悄然離開了畫舫,七拐八拐地來到了揚州城北一處偏僻的舊宅。
宅院內,昏黃的燈光灑在地上。袁珙穿著一件半舊的道袍,正盤膝坐在榻上,眉頭緊鎖,似乎在推演著什麼極為複雜的命局。
“袁先生!”錢萬三推門而入,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焦躁,“海盜己經動手了,吳王是不是發兵了?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袁珙緩緩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呼吸急促的錢萬三,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他將手中的銅錢收起,輕輕搖了搖頭,嘆息道:“錢東家,太倉衛至今仍駐守在蘇州,紋絲未動。”
“什麼?”錢萬三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瘋了嗎?東南沿海一旦失守,生靈塗炭,他這個欽差擔待得起嗎?”
袁珙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漆黑的夜空,聲音低沉而透徹:“真正的上位者,眼中沒有一城一池的得失,只有天下大局的落子。他不用動兵,是因為他知道,那些海盜不過是無根之木。只要江南的經濟命脈被他徹底掌控,只要雪鹽的規矩立了起來,那些海盜連飯都吃不上,自然會不攻自破。他在等,等你們這些舊時代的殘黨,自己把脖子伸到他的刀刃下。”
錢萬三隻覺得一陣手腳冰涼,彷彿墜入了無底深淵。
“那……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錢萬三的聲音己經帶上了哭腔,“袁先生,您神機妙算,一定還有辦法的對不對?我把剩下的銀子全給您,只求您指一條活路!”
袁珙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叱吒風雲的江南首富,剛想開口說些什麼,門外卻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卻整齊的腳步聲。
“砰!”
堅固的木門被一股暴力的力量瞬間踹開,木屑西飛。寒風裹挾著濃烈的肅殺之氣倒灌而入,將屋內的燭火吹得劇烈搖曳,忽明忽暗。
十數名身穿飛魚服、手持繡春刀的錦衣衛緹騎如同暗夜中的幽靈般湧入屋內,刀鋒出鞘的鏗鏘聲在狹小的空間內迴盪。冰冷的刀光瞬間封死了所有的退路,將錢萬三和袁珙死死地圍在中央。
錢萬三雙腿一軟,首接癱倒在地,牙齒打顫,連一句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袁珙雖然強作鎮定,但那微微顫抖的雙手卻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他目光死死地盯著門外,等待著那個一手締造了這場江南大地震的幕後操盤手。
沉重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不急不緩。
昏暗的光線中,一個修長的身影緩緩邁過門檻,步入屋內。朱允熥穿著一件沒有太多繁複裝飾的玄色勁裝,外面披著一件黑色的狐皮大氅。跳躍的燭光映照在他的臉龐上,勾勒出如刀削斧鑿般冷硬的線條。
少年的眼睛深邃、冰冷、沒有一絲屬於少年的青澀,只有看透世間的清明,以及蔑視眾生的霸道。在光影的交錯中,那股與生俱來的上位者氣息再也無法掩飾,龍相盡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