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衛軍被帶走的當天下午，方母李淑芬就被人從副食品店叫了回來。
不是請假，是“通知”。
副食品店的主任把她叫到辦公室，臉上掛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客氣，但那客氣底下壓著什麼，李淑芬活了西十多年，聞得出來。
“李淑芬同志，街道革委會那邊來了通知。你家兒子方衛軍涉嫌投機倒把，正在接受審查。
按照上級規定，在調查清楚之前，你的崗位暫時由小王接手。你先把工作證和鑰匙交一下，回家等訊息。”
李淑芬站在那張掉了漆的辦公桌前，整個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頭。
她的嘴張了好幾下，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幾聲含混的氣音。
“主任，衛軍那孩子老實得很，他肯定是被人冤枉的——你讓我先幹著，我保證不影響工作——”
“李淑芬同志。”
主任打斷她，語氣裡多了幾分不耐煩，
“這是規定。不是我不通情達理，是上頭壓下來的。你配合一下，別讓我為難。”
李淑芬把工作證從兜裡掏出來，手指抖得厲害，那個紅塑膠皮的小本子在手裡翻了好幾下才放到桌上。
她又解下腰間那串鑰匙，一把一把地擼下來，放在工作證旁邊。
走出副食品店的時候，門口那個平時跟她一塊兒賣醬油的老張頭正低著頭掃地，掃帚在她腳邊停了下來，又很快移開了。
老張頭沒抬頭看她。
李淑芬在店門口站了一會兒。
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有人認出她，腳步頓了頓，然後加快步子走開了。
有個平時跟她打招呼的嬸子，遠遠看見她，拐了個彎，繞到馬路對面去了。
李淑芬低下頭，快步往家走。
走到紅旗街巷口的時候，老槐樹底下坐著的王婆子和劉奶奶同時閉了嘴。
那場面比罵她還讓人難受——兩個老太太的嘴還張著，話卻生生咽回去了，只剩蒲扇在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搖。
“方家的回來了……”
不知道誰嘀咕了一句，輕飄飄的，像是風吹過來的，又像是故意讓她聽見的。
李淑芬攥緊了挎包帶子，低著頭快步走過去。
推開院門的時候，院子裡站著兩個陌生人。
一個是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袖口挽到手肘，正拿著一個本子在記什麼。
另一個年輕些，蹲在灶臺邊，把糧食櫃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半袋粗糧、幾斤紅薯、一小罐鹹菜。
方衛紅和方小青縮在堂屋門口，兩個人的臉都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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