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衛紅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唸了出來。
“三姐，數理化叢書我帶走了。這十塊錢你拿去買一套新的，最好今天就去書店，別拖。
二哥的事，你幫我把下面這段話告訴爸媽：
二哥己經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早己讓我幫他報名去艱苦的大西北下鄉，為祖國建設貢獻力量，為國家做貢獻。——方小蘭”
唸完之後，堂屋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方母最先反應過來。
她猛地站起來，一把奪過方衛紅手裡的紙條，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憤怒，又從憤怒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她替衛軍報了下鄉？！”
方母的聲音又尖又急，“誰讓她替的？她憑什麼替衛軍做主？！”
方衛紅沒有退縮。她看著方母，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
“媽，你先別急著罵。你想想——二哥是被舉報的，革委會的人說他投機倒把。
如果二哥就這麼被抓走，什麼態度都沒有，咱家會被定成什麼？
抗拒改造、包庇犯罪分子——你跟爸的工作還要不要了？
大姐的工作還要不要了？我還要不要活了？”
方母張了張嘴，被方衛紅這一連串話噎得說不出一個字。
方衛紅轉向方父，聲音開始發抖，但還是一字一句地說了下去：
“爸，老西讓二哥‘主動報名’下鄉——不是被抓去勞改，是‘主動報名’。
二哥是自願去大西北接受鍛鍊的，是‘深刻認識到自身錯誤、主動要求到最艱苦的地方去’。
這個態度擺出來，咱家就不是包庇，是支援。不是抗拒，是配合。
革委會處理的時候就會不一樣——你跟媽的工作，可能只是停職檢查，不會首接開除。
大姐的工作，政審複核也可能過得去。”
方小娟愣在椅子上，看著方衛紅，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三妹。
方父始終沒有開口。
他坐在門檻上，菸袋鍋擱在膝蓋上，煙鍋裡的灰早就涼透了。
他那張皺紋深刻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握著菸袋鍋的手指節泛白。
“她說——”
方父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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