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押送人犯的隊伍從寧國府正門出來的時候，天剛擦亮。
雨絲是半夜裡落下來的，到了清早還沒止住。
細密地斜打在寧榮街的青石板上，把昨夜火把燒出來的黑灰衝成了一道道髒水。
尤氏被兩名緹騎一左一右架著胳膊往外拖，鬢髮散亂。
只披了半件外衫，光著的右腳踩在積水裡，腳趾凍得烏青。
她被推了一把，腳下一滑，整個人摔進了門前的水坑裡。
泥漿濺了滿臉滿身，嘴裡嗆進了半口髒水。
她趴在地上咳了好幾聲，身後緹騎的刀鞘碰在她的後背上，冷冰冰硬邦邦的。
她連滾帶爬從水坑裡掙出來，抬起頭，透過糊了滿臉的泥水和散發，看見了榮國府側門屋簷下站著的那個人。
惜春。
十三歲的姑娘，穿著一件素白色的棉布夾衫，站在臺階高處。
她沒有讓人撐傘，雨絲打在她的肩頭和裙襬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漬。
手裡什麼也沒拿，兩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微蜷。
臉上沒有驚慌，沒有悲傷，連半分波瀾都不曾泛起，平平整整的，像一面被冬雨沖刷過的石壁。
尤氏看見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從泥水裡爬起來，踉蹌著撲到榮國府側門前，兩隻手死死扒住門框，指甲嵌進門漆裡，十指泥漿混著血絲。
“西姑娘，西姑娘救我。”
惜春沒動。
“西姑娘，你去求求老太太，讓她給我說句話。”
“我是你嫂子，咱們是一家人，你不能看著我被拖走。”
惜春低頭看著她扒在門框上的手，看了兩息。
“嫂子，你嗓門小些。”
尤氏的哭音效卡了一拍。
“西姑娘……”
“你喊得再大聲，老太太那邊也聽不見。”
“就算聽見了，她也不會出來。”
尤氏的手在門框上收緊了三分，指節彎曲，青筋隆起。
“西姑娘，你怎麼能說這種話，我好歹也養了你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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