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夫人的手腕抖得厲害。
她端著一隻霽藍釉的酒盞，兩隻手合攏在盞身上，指節攥得發白。
盞中的紹興花雕還是灑了出來，順著盞口淌到她的虎口上。
又從虎口滴落在灑金緞桌面上，洇開一團暗色的水漬。
“妾身敬王爺一盞薄酒，今日蓬蓽生輝，是妾身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蕭景淵連眼皮都沒抬。
他的銀箸正挑著一碟清蒸鱸魚旁邊的薑絲，一根一根地撥到碟沿外頭，撥得專注而仔細。
像是全天下的事情加在一起，都不如這堆薑絲要緊。
尚書夫人舉著酒盞杵在原地，手臂懸了半天，舉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身後站著的婆子偷偷扯了扯她的袖角。
尚書夫人將酒盞擱回桌面上，退了半步，兩條腿打著顫往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去。
膝蓋撞在椅子腿上，發出一聲悶響。
戶部侍郎夫人坐在隔壁方桌的末位上，脖子伸得跟鵝似的，兩隻眼珠子釘在主桌的方向。
她看見了什麼？
她看見活閻王蕭景淵，那個提刀上朝的攝政王，正拿著勺子，在一碗冰糖燕窩羹的表面輕輕撇去浮沫。
勺子從碗沿入水，貼著湯麵劃了半圈弧線。
將一層細碎的蛋花和油星攏到勺心裡，再抬手倒進旁邊的殘渣小碟裡。
動作舒緩，力道精準。
侍郎夫人的舌尖頂在上顎上，牙齒合攏的時候差點咬到舌頭。
她扭頭去看旁邊的工部主事母親，那位老太太張著嘴，嘴裡嚼了一半的桂花糕忘了咽，碎渣掛在嘴角上。
主桌上首。
黛玉看著被推到面前的燕窩羹，碗口的浮沫被撇得乾乾淨淨。
湯麵澄澈透亮，冰糖的甜香從碗沿上飄過來。
她沒有碰那碗羹。
她的右手搭在茶盞上，左手垂在身側，聲音壓在喉嚨底下，只夠身旁一人聽清。
“蕭景淵，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
“佈菜。”
“滿座誥命夫人看著你在女眷宴席上替一個臣子之女剔魚刺撇浮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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