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走後不到半個時辰，穀雨從水閣外頭進來，手裡捧著一隻素面的白瓷蓋碗。
“姑娘，迎春姑娘到了，在花廳候著呢。”
黛玉將季報合攏，拿銅鎮紙壓好，起身往花廳方向走。
花廳的門半敞著，日光從天井方向的窗欞裡斜斜照進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方亮堂堂的光斑。
迎春坐在客位的矮凳上，背脊靠著椅背，兩隻手交疊在膝前，手指絞著裙面上繡花的線頭。
她穿了一件半舊的豆青色褙子，領口的紐扣歪了一顆沒扣上，鬢邊簪著一朵絨花，絨花的瓣子禿了兩片。
黛玉走進來的時候，迎春站起身，行了半禮。
“林妹妹。”
“坐。”
黛玉在主位上落座，穀雨上了茶，退到門外候著。
茶盞擱在桌面上冒著熱氣，迎春雙手捧住盞身，指尖微微發抖，像是在借溫度安穩自己的手。
黛玉沒有急著開口，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等了幾息。
“二姐姐在首輔府這段日子，住得還慣麼？”
“好，都好。”
迎春的聲音輕輕的，像掉在棉花上。
“司棋也照顧得周到，每日三餐都有熱的。”
黛玉將茶盞擱回桌上，指尖在盞沿上轉了半圈。
“二姐姐，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一說。”
迎春的手指在裙面上收了一收。
“關於婚配。”
這兩個字落下來的一瞬，迎春的肩膀往內縮了一縮。
幅度不大，但茶盞在她掌心裡晃了一晃，幾滴茶水溢位盞口，順著釉面往下淌。
她沒有擦，十根手指箍著盞身，指甲在釉面上摳了一下，留了一道細痕。
黛玉看著她的手。
“二姐姐怕什麼？”
迎春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裡擠出半句含糊的聲音。
“我不是怕，我只是……”
她沒有說下去，低著頭，眼簾一翕一翕的，像在拼命往回壓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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