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將嘴閉上了。
馬車繼續往前走。
車輪子在青石路面上軋出了兩道痕跡。
街邊的石墩子上，寶釵看著那輛紫檀木的馬車走遠了。
馬車揚起的灰塵飄到了她的臉上，嗆得她眨了兩下眼睛。
她的手指在包袱上攥著，指節泛了一圈白。
她看到了簾子掀起的那一瞬。
她看到了簾子後面那個人的側臉。
罥煙眉微挑，眉尾入鬢。
那張臉比從前更清瘦了一些，但氣度全變了。
不是當年在賈府裡那個怯怯的、病懨懨的林妹妹。
是坐在紫檀木車廂裡，手指間碾著蜜餞，連目光都不肯在她身上多停一息的人。
寶釵的手指在包袱上鬆了，又攥緊了。
包袱裡那幾片菜葉子被她攥出了汁水，浸溼了布面的一角。
她的眼眶發熱。
她將頭低了下去，目光落在自己的裙襬上。
裙襬上那幾滴馬車濺起來的泥點子，一滴一滴的，洇在藕荷色的布面上。
她將手指在泥點子上抹了一下，泥跡沒有擦掉，反而抹得更大了。
當年在賈府的時候，她和林黛玉一起坐在大觀園的亭子裡喝茶。
她給黛玉送過燕窩，說過貼心的話，在眾人面前做過最妥帖的姐姐。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比黛玉強。
家底比她厚，身子比她好，人緣比她廣。
她覺得金玉良緣是天註定的，寶玉遲早是她的人，榮國府的寶二奶奶這個位置遲早是她的。
後來薛家敗了，寶玉成了廢人，她轉頭去攀攝政王，被人一杯冷茶潑了出來。
再後來她去了太傅府，以為找到了新的靠山。
老太傅七十三歲了，膝下無妾，正房太太去世多年。
她算盤打得精，覺得自己能在太傅府裡站穩腳跟。
結果老太傅一死，嫡長子一句話就把她掃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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