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新年好。”
高育良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毛衣,藏青色的,高小琴織的那件。吳惠芬說他一早就穿上了,對著鏡子照了好一會兒,說袖子的長短正合適。
“小琴怎麼沒來。”
“她在家包餃子。說晚上給我留著當年夜飯。明天初一來給您拜年。”祁同偉在棋盤對面坐下。
高育良把黑子推到他面前:“今天你執黑。新棋,新局。”
祁同偉捏起一顆黑子。
棋子在指尖停了兩秒,然後落在棋盤右上角的星位上。
高育良跟著落了一子。兩個人你來我往下了十幾手,棋盤上的棋子漸漸多了起來。走廊外面的杏花林裡,柚木苗的枝頭上已經冒出了米粒大小的新芽。
“侯亮平下午給我打電話了。”高育良落了一顆白子,“說鍾小艾懷上了。預產期是明年夏天。”
“他跟我說了。他說不管男孩女孩,小名都叫‘小猴子’。”
高育良嘴角動了一下。他把白子放在棋盤上,然後端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吳惠芬剛沏的,熱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小團白霧。
“陳海呢。”
“在家。他老婆說今天做了八個菜。他現在能拄著柺杖走到廚房了。雖然還是走不遠,但比去年強了太多。他讓我轉告您——等開了春,他親自來跟您下棋。”
高育良點了點頭。他把手裡的白子放在棋盤上,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跟棋局完全無關的話:
“季昌明給我寄了一張照片。他在老家地裡種了一片菜,照片上他蹲在菜地邊上,手裡舉著一根蘿蔔,笑得跟個孩子似的。背後是他老伴,繫著圍裙,叉著腰,大概是在嫌他蘿蔔拔得不好。”高育良說著自己也笑了一下,“他退休的時候跟我說要去種菜,我以為他說著玩的。結果真種了。蘿蔔長得比君子蘭好。”
祁同偉落了一顆黑子。他看著高育良的笑容,那個笑容在冬日午後的陽光裡顯得很淡,但皺紋裡都是暖的。
“鄭西坡也給我寄了東西。”祁同偉說,“大風廠安置房的第一批鑰匙。他分了一套兩居室。他把收音機搬過去了,說新家的陽臺訊號好,能多收兩個臺。他讓我轉告您——評書聽膩了,現在改聽養生節目了。”
“養生節目。”高育良搖了搖頭,“他那個血壓,是該聽聽。”
兩個人繼續下棋。
太陽從雲層後面移出來,照在棋盤上,柚木棋子反射著溫潤的光。吳惠芬從屋裡端出來一盤年糕,放在小桌上。
年糕是她自己蒸的,上面撒了紅棗和桂花,切得方方正正。祁同偉夾了一塊吃,甜糯適中,米香很足。
“同偉,你記得那棵死了的柚木苗嗎。”高育良忽然說。
“記得。在湖邊。小琴不讓拔。”
“春天補一棵。這次挑一棵壯一點的苗。湖邊的土比這邊肥,不該死。”他在棋盤上落了一顆白子,手指在棋子上停了一下,“有些樹,換一塊地,反而長得更好。”
祁同偉看著高育良。
棋盤上的白子在他的氣眼旁邊布了一個小小的局,不是進攻,不是防守,是接應。
他把那顆黑子落在白子旁邊。兩子相鄰,黑白分明,卻互相呼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