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豹站在堤的另一頭，握著菸斗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他聽見了。風把那句話送過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在菸斗上輕輕蹭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什麼。他把菸斗裡的灰嗑掉，重新裝了一斗菸葉，用火柴點上，吸了一口。
白煙在暮色裡緩緩升起，被風扯成一道若有若無的線，混進了傍晚的天光裡。
“你小子。”李豹的聲音隔著暮色傳過來，不高不低，像是說了很久才終於落到該落的地方，“總算是長大了。”
幾個字被江風揉碎了又聚攏，平鋪在暮色與水流之間。李豹沒有轉身，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揹著身站在堤上，吸了一口菸斗，白煙飄散在暮色裡。那道背影在暮色中輪廓分明，肩線比來時似乎鬆了半分，像是在說那句話的時候一併放下了什麼。
李東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個己經快要睡著的小東西，又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江面。
夕陽正在慢慢沉下去，把最後一抹金紅鋪在水面上，像一條緩緩合攏的綢緞。貨船己經駛遠了，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在天際線處慢慢變小，最後融進暮色的褶皺裡。
林清月從後面走過來，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她伸手幫李雲帆把嘴角的餅乾屑擦了擦，指尖在他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該回去了，晚上涼。”
“再待一會兒。”李東說。
林清月看了他一眼，沒再催。她站在他旁邊，隔了半步，也看著江面。寧子涵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站在堤邊靠後一點的位置，雙手插在開衫口袋裡，風把她的髮梢吹起來又落下去。
暮色越來越濃了，江面上的金紅色正在被深藍一寸一寸地吞掉。東港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從江岸排開，像是有人沿著水邊慢慢點了一排燈。
李豹把菸斗裡的灰徹底磕乾淨了，收進口袋裡，轉身往堤下走。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偏了偏頭，聲音不高，但暮色裡聽得真切：“明天我回山上。”
“不多住兩天？”
“山上的柿子該收了。再不摘就爛了。”李豹頓了頓，拄著柺杖又走了兩步，柺杖點在水泥地上，噠、噠、噠。他的背影在暮色裡越來越小，拐過街角的時候，路燈正好亮了，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長了一截，又縮短，然後整個消失在了光暈裡。
林清月靠在李東肩上，看著那個方向沒說話。
江水還在流，在暮色與初亮的燈火之間泛著細碎的暗光，像是鋪了一層流動的碎銀。
李東把李雲帆往上攏了攏，那團小東西在他懷裡翻了個身，攥住了他衣領一角，攥得鬆鬆的，像夢裡抓到了什麼。
“走吧，回去做飯。”李東轉身往堤下走。林清月跟上來，寧子涵也跟上來，三個人沿著江堤往回走，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又慢慢縮短。
東港入秋之後，天氣舒服了不少。
李東的奶爸生活己經步入正軌，早上送李雲帆去早教中心，下午去裁縫店坐坐，偶爾幫林清月跑跑腿。
遠洋資本那檔子事過去之後，林氏集團在東港的擴張步伐明顯加快了。
林清月這兩週簽了好幾份合作協議，把東港幾個核心商業地段的地產專案收入囊中。
這天下午，李東正蹲在裁縫店門口修腳踏車鏈條，黑豹開著他那輛黑色SUV停在了巷口，從車窗探出頭來：“東哥，林總讓我來接你。晚上有個酒會，遠洋資本那邊的人組的局。”
李東首起身，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遠洋資本？葉老頭不是走了嗎？”
“走是走了，但遠洋資本換了個新負責的。總部那邊派的，姓王，據說是王啟明的堂弟，叫王少恆。年紀不大，氣焰不小。”
黑豹把一份請柬遞過來，燙金的封面上印著遠洋資本的標誌，排版挺講究，“他們這次在東港重新設了分部，說是要跟本地企業搞好關係。”
李東接過請柬隨手翻了翻，“王啟明都被幹跑了，他堂弟還敢來？”
“年輕唄。估計覺得上次是他哥自己操作失誤，跟咱們沒關係。”
李東笑了一聲，把請柬揣進兜裡，“行。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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