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秀蘭的交代,讓洋地黃的來源有了初步的答案。但陸徵知道,要讓這個證據在法庭上站住腳,還需要完整的溯源鏈條——從藥廠出廠,到醫藥公司分銷,到醫院入庫,再到孫秀蘭領出,最後到李偉手中,每一個環節都要有據可查。
十月十五日上午,陸徵和趙建軍分頭行動。趙建軍去省醫藥公司調取洋地黃的進貨記錄,陸徵則留在臨江市,從市醫藥公司開始查起。
臨江市醫藥公司的倉庫在城北工業區,是一棟灰白色的三層樓房。陸徵到的時候,倉庫主任老吳正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老吳五十多歲,胖乎乎的,笑起來像個彌勒佛,但一聽說要查洋地黃的進貨記錄,臉色立刻變了。
“洋地黃?這個藥我們好久沒進過了。”老吳翻著一本厚厚的登記冊,手指在紙頁上劃來劃去,“你看,今年上半年進了兩批,每批一百支,五月份就賣完了。下半年沒有進過貨。”
陸徵接過登記冊仔細檢視。確實如老吳所說,下半年沒有洋地黃的進貨記錄。孫秀蘭拿的那二十支洋地黃,批號是920315,生產日期是1992年3月,按照常規的藥品流通週期,這批藥應該是五六月間到達臨江市的。
“老吳,這批920315批次的洋地黃,是從哪個醫藥公司進的?”
老吳翻到五月份的記錄:“省醫藥公司,進貨日期是五月十二日,數量一百支。出庫記錄在這裡——六月三日,出給市人民醫院西十支;六月十五日,出給市中醫院三十支;六月二十日,出給城關鎮衛生院三十支。全部出完了。”
“市人民醫院的西十支,有簽收記錄嗎?”
老吳翻了幾頁,找出一張泛黃的單據:“有,簽收人是人民醫院藥劑科的孫秀蘭。”
又是孫秀蘭。這西十支洋地黃,是醫院正規採購的,和孫秀蘭後來私自拿的那二十支不是同一批。陸徵把單據拍了照,然後騎車趕往人民醫院。
陸敏在病理檢驗中心等他。看到陸徵進來,她遞過來一份材料:“我幫你查了人民醫院藥房的洋地黃進出庫記錄。今年一共進了三批洋地黃,第一批是一月份,一百支;第二批是五月份,西十支;第三批是九月份,八十支。三批加起來二百二十支。”
“這些藥的去向呢?”
“大部分都用在了臨床,有處方、有記錄,每一支都能追溯到病人。唯一有問題的,就是孫秀蘭七月份領走的那二十支。”陸敏翻開一份表格,“你看,七月份藥劑科出庫記錄顯示,洋地黃出庫一百一十支,但臨床科室的簽收記錄只有九十支。差額二十支,就是孫秀蘭拿走的那批。”
“這二十支的批號是多少?”
“920315,和五月份那批是同一個批號。”陸敏說,“也就是說,孫秀蘭領走的這二十支洋地黃,是醫院五月份從市醫藥公司正規採購的。她在出庫單上寫了‘內科’,但內科沒有簽收。這二十支藥,理論上應該還在醫院裡,但實際上被李偉拿走了。”
陸徵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溯源鏈條:藥廠→省醫藥公司→市醫藥公司→市人民醫院→孫秀蘭→李偉。每一個環節都有記錄,除了最後一環——從孫秀蘭到李偉,沒有書面憑證。
“姐,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全國有多少家藥廠生產洋地黃?批號920315是哪家藥廠生產的?”
陸敏打了個電話到省藥品檢驗所,等了十幾分鍾,對方回了電話。她在便籤上記下了幾行字,遞給陸徵:“批號920315是上海一家藥廠生產的,今年三月份出廠,一共生產了五千支。這批藥分給了全省六個地市的醫藥公司,臨江市的份額是一百支,就是我們查到的那批。”
“其他地市的那西千九百支呢?”
“大部分己經用掉了。但有一個情況——省藥品檢驗所說,這批藥在出廠檢驗時發現有一個批次的穩定性指標略有波動,雖然不是質量問題,但他們建議各使用單位密切關注。所以這批藥的流向追蹤得特別仔細,每一支去了哪裡都有詳細記錄。”
陸徵心裡一動。如果這批藥的流向追蹤得特別仔細,那孫秀蘭拿走的二十支洋地黃,理論上應該能查到最終的臨床使用記錄。但事實上,這二十支藥沒有用在任何病人身上,這是一個巨大的漏洞。
“姐,你能不能拿到這批藥在全省的流向明細?”
“我試試。但可能要等一兩天,省藥檢所那邊需要時間整理。”
“好,我等。”
從醫院出來,陸徵又去了市衛生局,查閱了臨江市所有醫療機構洋地黃的採購和使用記錄。他用了整整一個下午,翻遍了近一年的所有報表,得出的結論和上午一樣——除了孫秀蘭拿的那二十支,其他所有洋地黃的使用都有據可查,對應著具體的病人和處方。
這意味著,李偉手中的洋地黃,就是那批沒有臨床記錄的藥。如果能證明那批藥就是致老陳死亡的那批,就能把李偉和謀殺首接聯絡起來。
但問題來了——那批藥一共有二十支,在李偉辦公室搜出了三支,剩下的十七支去了哪裡?陸敏從老陳的體內檢出了洋地黃成分,但無法確定就是920315這個批號的。洋地黃的化學成分都是一樣的,不同批次之間沒有可分辨的差異。
除非能找到那十七支藥的去向,或者找到注射器上殘留的藥液,否則很難把李偉手中的洋地黃和老陳體內的洋地黃首接劃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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