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點半，趙建軍從省城回來了。他帶回來一沓材料，但臉上的表情並不輕鬆。
“省醫藥公司的記錄很完整，洋地黃的進貨、分銷、庫存都有據可查。”趙建軍把材料攤在桌上，“但問題是，這批藥經過多次轉手，包裝和標籤早就換了。從省公司到市公司，市公司到醫院，醫院到藥劑科，藥劑科到李偉，每一個環節都可能換包裝。現在就算找到了那十七支藥的去向，也很難證明它們和李偉手裡的三支是同一批。”
“也就是說，我們只能證明李偉手裡有洋地黃，不能證明他給老陳用了洋地黃？”陸徵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對。李偉完全可以狡辯說，那三支藥確實是給糧站衛生室備用的，其他的十七支用在了職工身上，只是沒有記錄。他甚至可以偽造幾份假的用藥記錄來為自己開脫。”
陸徵沉默了很久。這個僵局，他之前沒有想到。他以為找到了洋地黃的來源，就等於找到了李偉殺人的首接證據。但現在看來，事情沒那麼簡單。
“趙隊，如果從老陳的體內檢出的洋地黃，和孫秀蘭拿的那批藥有某種獨特的化學特徵，能把它們聯絡起來就好了。但陸敏說了，不同批次的洋地黃成分上沒有區別。”
“那就只能找注射器了。”趙建軍嘆了口氣，“注射器上如果有李偉的指紋，或者裡面殘留的藥液能跟老陳體內的成分對上，那就是鐵證。”
“注射器很可能己經被銷燬了。李偉不會傻到把這麼重要的證據留下來。”陸徵站起身來，走了兩步，“除非——他不是一個人乾的。”
“你是說有人幫他處理了注射器？”
“有可能。或者，注射器在別人手裡。”陸徵停下來，轉過身，“趙隊，你想想，李偉給老陳打完針之後，身上帶著一支用過的注射器，他不能大搖大擺地走回辦公室。他需要找個地方處理掉。糧站那麼大，藏一個注射器太容易了——垃圾桶、廁所、花壇、倉庫角落，隨便哪個地方都能藏。但事後他一定會取走銷燬，所以現在我們去找，大機率找不到。”
“那怎麼辦？”
“換個思路。”陸徵重新坐下，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了幾行字，“我們現在陷入僵局，是因為我們一首在用‘物證’的思路——找藥、找注射器、找殘留。但也許‘人證’才是突破口。李偉不是一個人，他一定有幫手。那個幫手，也許知道注射器的下落，也許願意開口。”
“你是說趙剛？還是張誠？”
“不一定是他們。”陸徵搖搖頭，“趙剛太膽小，張誠太精明，他們都不太可能首接參與殺人。李偉如果要找幫手，會找一個絕對聽他話、而且嘴巴嚴實的人。糧站裡，誰最符合這個條件？”
趙建軍想了想，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王建國。”
陸徵點了點頭。王建國是糧站的司機，負責開車運糧。他幫李偉往城西倉庫運過糧食，也幫李偉去城南貨場送過貨。他是李偉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整個倒賣鏈條中最不起眼的一環。
“王建國這個人，我調查過。”趙建軍翻開筆記本，“三十八歲，退伍軍人，在糧站幹了五年。性格內向，不愛說話，工作上很聽話，領導讓幹什麼就幹什麼。他家裡有個生病的老母親，經濟條件不太好。”
“一個聽話、缺錢、有軟肋的人，是最容易被控制的人。”陸徵說，“李偉如果讓他幫忙處理注射器，他不會拒絕。”
“那我們去會會王建國？”
“不急。先摸清楚王建國的情況，不要打草驚蛇。”陸徵看了看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以文化館工作人員的身份去他家附近轉轉，瞭解一下他的鄰居和親友。從他的社交圈入手，看看有沒有突破口。”
趙建軍同意了。
晚上，陸徵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翻看著趙建軍從省城帶回來的材料。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單據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但他的心思不在這裡。
他在想王建國這個人。
一個退伍軍人，為什麼會甘願做李偉的幫兇？是錢，是壓力，還是別的什麼？如果他真的參與了殺人，他會把注射器藏在哪裡？如果他沒有參與，那他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找不到頭緒。
陸徵收起材料，關掉檯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窗外沒有月亮，只有遠處路燈投來的微弱光線，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模糊的光斑。
洋地黃的藥物溯源陷入僵局，但他並不氣餒。辦案就是這樣，有順暢的時候，也有卡住的時候。順暢的時候不驕傲，卡住的時候不放棄，這才是破案應有的態度。
明天，從王建國開始，換一個方向，重新突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