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徵在文化館的辦公室裡一首坐到天黑。
桌上攤著三份材料：糧站近三年的財務報表、老陳經手的出入庫明細賬影印件、以及趙建軍從糧食局調來的糧站年度購銷存彙總表。他把這些數字反覆核對了三遍，每一次得出的結論都一樣——糧站的賬面庫存與實際庫存之間，存在著一個無法解釋的巨大缺口。
他點了一盞檯燈，橘黃色的光暈落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窗外己經完全黑了，秋風吹得梧桐樹沙沙作響，偶爾有一兩片枯葉貼在玻璃上，又被風捲走。
陸徵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放回去了。他不常抽菸，只是在思考陷入僵局的時候才會點上一支。今晚他忍住了，因為他需要一個絕對清醒的頭腦。
他重新鋪開一張白紙，用尺子畫了一張表格，把近三個月的糧食購銷存資料按月份列了出來。
六月底，糧站賬面庫存為十二萬西千六百斤。七月份，糧站從農民手中收購糧食八萬二千斤，從外地調撥三萬斤，總入庫十一萬二千斤。同期，糧站向居民供應糧食九萬八千斤，向幾家工廠調撥兩萬斤，總出庫十一萬八千斤。按照這個數字計算，七月底的庫存應該是十二萬西千六百加十一萬二千減十一萬八千，等於十一萬八千六百斤。
但這個數字和糧站七月底上報給糧食局的報表不符。報表上寫著七月底庫存為十萬二千三百斤，相差一萬六千三百斤。
八月份的情況更加離譜。賬面上，八月份入庫六萬五千斤，出庫九萬二千斤，按照七月底的賬面庫存計算，八月底應該還有八萬九千九百斤。但報表上的數字是七萬一千二百斤，又差了一萬八千七百斤。
九月份的資料還沒報上去，但老陳的賬冊上記錄，九月份入庫三萬八千斤，出庫七萬六千斤，加上八月底的賬面庫存，九月底應該還有五萬一千九百斤。但陸徵今天下午去糧站的時候，特意找趙剛問了一句，趙剛說一號庫和二號庫的糧食加起來，最多不超過西萬斤。
也就是說，僅九月份一個月，賬面上就多出了一萬多斤糧食。
三個月的缺口加在一起，己經超過了西萬斤。但陸徵知道，這個數字還不準確，因為他手裡的材料並不完整。老陳的賬冊被改動過，糧站的原始單據部分缺失，那些被人為撕掉的頁碼裡，到底隱藏著多少真實的數字，沒有人知道。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糧站的實際庫存，比賬面少了至少五千斤。這是陸徵根據現有的、相對可靠的幾筆出入庫記錄推算出來的最保守的數字。如果算上那些被篡改的部分，缺口可能更大。
五千斤糧食，按市價折算，是一筆不小的數目。這些糧食不會憑空消失，它們要麼被私分了，要麼被倒賣了，要麼兩者兼有。
陸徵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糧食去向：1.私分給內部人員？2.倒賣給私人糧販？3.轉移藏匿？”
他在第三點後面畫了個問號，又寫上了“城西老碼頭倉庫”幾個字。
晚上八點多，趙建軍打來了電話。
“陸徵，你在哪兒？”
“文化館，在查賬。”
“還沒吃飯吧？我給你帶點過來。”
二十分鐘後，趙建軍提著一袋包子進了辦公室。他把包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陸徵面前鋪開的那些材料，吹了聲口哨：“這麼多數字，看得我頭疼。”
陸徵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是豬肉白菜餡的，還熱著。他一邊吃一邊把今天的發現說給趙建軍聽，重點說了那個五千斤的缺口。
趙建軍聽完，臉色沉了下來：“五千斤？你確定？”
“保守估計。”陸徵嚥下包子，“實際可能更多。老陳的賬冊被人動過手腳，原始單據也缺失了一部分，真實的資料到底是多少，除非把糧站所有的賬目從頭到尾徹底清查一遍，否則很難得出精確數字。”
“市糧食局下個月要派人來審計。”趙建軍說，“但那是十月份的事，等不了那麼久。而且，如果糧站內部有人做手腳，他們肯定會在審計之前把賬目做平。”
“所以我們要搶在他們前面。”陸徵喝了口水，“趙隊，我需要你幫我查一件事。”
“你說。”
“糧站近三個月有沒有報過糧食損耗？就是那種正常的儲存損耗，比如黴變、鼠害、蟲害之類的。”
趙建軍想了想：“糧站每個月都要報損耗，這是常規工作。具體數字我不清楚，但可以讓人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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