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苞裡十分安靜,只有李青時一個人的呼吸聲。
那兩套“活著“的方式同時在她的感知中運轉著,像兩條並行的軌道,各自承載著不同節奏的生命訊號。
心跳在胸腔裡一記一記地跳,而根鬚末端的細胞也在同步地進行著緩慢的滲透交換。
她試著讓心跳的頻率跟上根鬚吸收水分的節奏,發現兩者之間根本沒有對應關係,心跳是脈衝式的,急促而明確;而根鬚吸收是持續被動的。像潮水一樣漲落無聲。
根本沒辦法把它們統一起來。
李青時現在就是兩半強行湊在一起的拼圖,兩邊都不完整,還偏偏分不開。
也就是說,她可能這輩子都要頂著如今的樣子生活。
風從谷地上方吹過,無視這鬱悶的情緒,把她花苞表面的細絨毛壓得微微倒伏,感覺到那些絨毛在回彈時帶起的一絲極輕微的癢意,像有人隔著厚被子用手指輕輕颳了一下。
帳篷外面有人走動。
腳步聲很輕,刻意壓著步子,但方向很明確,一步一步地朝著她紮根的這片區域走過來,在距離花苞大約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李青時把那根離得最近的細藤從土面上抬起來,末梢朝那個方向探了探。
凌司寒。
他沒有穿那件厚大衣,只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內襯,袖口捲到了小臂中段,露出的皮膚顯得比平時更加蒼白一些。
到了之後他就安靜站在那裡,似乎是想說些什麼,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怎麼不去休息?”
護衛的藤條鬆開了擋她面前的防禦,李青時的聲音隔著花苞,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被土壤和水汽浸泡過之後變得柔軟了。
“嗯,你怎麼樣?”
凌司寒乖巧回覆,聲音裡有一種她很少能從他那裡聽到的情緒,近乎坦誠得不加修飾,像是把那些通常會被收起來的稜角都攤開來放在了外面。
李青時沒有回答,只把一根細藤往他的方向又伸了一小截,末梢堪堪夠到他垂在身側的手背邊緣,像一根綠色的絨毛輕輕搭在皮膚上。
他沒有躲開,就讓她那麼搭著。
“你在想什麼?怎麼不說話?”
李青時沉默了一小會兒,感受根鬚在泥土深處緩慢地伸展著,新生的組織在接觸到水分時輕輕舒張,細微的顫動正在透過根脈一層層地傳遞迴花苞內部的人形身體裡。
“我在想,自己現在到底還屬不屬於人類。”
凌司寒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根搭在手背上的細藤,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藤蔓表面,屬於植物纖維的紋理在微光中依稀可辨,淺色的新皮層和深色的舊傷疤交錯分佈著,
“是不是人類又有什麼關係?”
半晌,一句輕飄飄的反問沉甸甸砸在了地上。
李青時愣了一下,連根鬚都在泥土中頓住,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重量。
“無論變成什麼樣子,是人類還是植物,你不都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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