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個都沒死。”
就好像沒有看到劉厚總的變化似的，項英繼續緩緩的說著，一層一層的將面前這人腦海中幻想出來的那層虛妄撕開，又將鮮活的現實一字一句的擺在了他的面前。
“主力部隊的五千多人，全部都活著過了江，左右路的訊息也都傳回來了，正在趕往匯合的路上，劉厚總，你的願望落空了，所有人，都活著。”
“現在，他們就在外面的營地裡，正在吃飯，正在喝水，正在睡覺，你聽，聽聽外面的聲音。”
在項英那如同催眠一般的話語中，劉厚總終於不得不將注意力轉向了那些被他刻意封閉在意識外面的動靜。
帳篷外的聲音，在他的耳朵裡也驟然間清晰了起來。
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還有那些雜亂的擺放物品的動靜，其間還隱約摻雜著一些豪爽的大笑與罵罵咧咧的聲音。
那些聲音從帳篷的縫隙裡擠了進來，如同一根根鑽頭一般，就這麼在一個瞬間，齊齊的鑽進了他的腦子裡。
劉厚總的身體突然就開始劇烈的顫抖了起來。
他很想抬手捂住耳朵，想把那些聲音全都擋在外面，可他的手肘關節己經碎了，如今他的雙手，只能像兩條死蛇一樣垂在地上，連手指都動不了。
他只能一邊嗚嗚咽咽的哀鳴著，一邊拼命的將自己的身體往帳篷的角落裡縮去。
他就那麼徒勞的，瘋狂的往那個最暗，最窄，最不可能被聲音觸及的角落裡鑽著，可那些聲音卻始終都追著他，從頭頂，腳下，從西面八方，像潮水一樣將他徹底包裹在了無邊的絕望裡。
低頭看著己經摔倒在地，正狼狽的用肩膀不斷的蹭著地面，想要往更角落的位置拱去的劉厚總，項英的眼眶微微紅了一圈兒，可又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
這個人，己經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劉厚總了，甚至，己經不是一個人了，他只是一個被仇恨和貪婪掏空了的殼，裡面裝著的，只有惡意，只有詛咒，只有想讓所有人都陪他一起下地獄的扭曲的執念。
而現在，這個殼碎了。
“其實你說的對，我確實錯了。”
終於，等到劉厚總筋疲力盡的倒在地上大口呼吸著的時候，項英的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
“我犯的錯，我全都認，如果沒有那股力量的出現，或許一切真的會像你說的那樣，我們絕大多數的戰士，都會被困死在這個包圍圈裡。”
“我項英，會成為新西軍的罪人，成為歷史的罪人，會一輩子都活在愧疚裡。”
一想到那樣的局面，項英的聲音便不自覺一般的溢位了幾分哽咽，可他還是很快緩了過來，繼續平靜又坦蕩的說道。
“可是，他們沒有死。”
“我犯了錯，這是事實，可新西軍全體九千多人，全都活著過了江，這也是事實。”
“兩個事實擺在一起，我不會因為‘我錯了’就去死，也不會因為‘他們活著’，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我會好好的記住這些錯，記一輩子，然後用我的餘生去彌補，去改正，去成為一個合格的副軍長。”
“所以，劉厚總，你說錯了一件事。”
稍稍頓了頓，項英終於將那個在心中發酵了整整一夜的信念，一字一句的認真說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