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是他們以為。
當他們如今真正站在了死亡面前，當他們親眼看著身邊的戰友一個接一個的莫名其妙的倒下，自己也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又一遭的時候，那些被灌輸進了腦子裡的東西，也開始一點一點的崩塌了。
原來死亡，不是光榮的，而是冰冷，痛苦，且毫無意義的。
原來他們也會害怕，也會想要拼命的活下去，也會在深夜輾轉反側的時候，想念起家鄉的父母妻兒。
他們確實不怕死在戰場上，不怕死在衝鋒的路上，也不怕死在和敵人的對射之中，因為那種死法，至少有一個“為帝國盡忠”的理由，至少可以在他們的陣亡通知書上，寫下“英勇戰死”這西個字。
可現在呢？
他們沒有被敵人的子彈打死，沒有被炮彈炸死，偏偏死在了這些詭異的，荒謬至極的理由上，別說像樣的陣亡通知書了，他們甚至連一個說得過去的死因都想不到。
這樣的死法，有什麼光榮可言？
這份沉默其實並沒有維持多久，很快，便有一道道聲音也跟著輕輕響了起來。
“我也不坐了。”
“算我一個。”
“我也是。”
“走路就走路，總比死在這破路上強。”
“……”
這樣的聲音很快便變得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就好像是被火星一點一點點燃的大火，終於到最後匯聚成了一大片。
所有人都用盡了自己的力氣，抓住了這唯一一個看起來還能讓自己活下去的選擇。
而那些從來都高高在上的軍官們，則自始至終都沒有開口。
不是他們不想管，而是這件事，他們己經管不了了。
當士兵們的恐懼己經超越了死亡的邊界，當“天罰”這個詞不再是所謂的迷信，而是成為了一種切身的，無法反駁的體驗的時候，任何命令，任何紀律，任何威脅，都會徹底失去效力。
沒有什麼比一個不怕死計程車兵更可怕，可也沒有什麼比一個突然開始怕死計程車兵更難管。
那些曾經被洗腦的無比堅定的意志，在死亡線上來回跳動了這麼多次之後，終於徹底顯現出了一道道無法彌合的裂痕。
對死亡本身，和不知道何時就會死亡的恐懼，終於在這一刻，戰勝了那些虛無縹緲的，毫無意義的口號。
等到火車側翻的訊息傳到蕪湖的時候，那些正在準備登船的部分隊伍，己經在碼頭上躊躇了兩天了。
他們如今從上到下，對於登船這件事，都有著天然的牴觸情緒，也正因為如此，那些軍官們才以部隊需要休整為由，又往後拖延了兩天，想看看火車那邊是否能平安通行。
可那殘酷的“正常現象”和“意外”，依舊給了他們重重的一耳光。
冰冷的江風吹過來，帶著濃濃的水腥氣，首吹的那些站在碼頭邊上計程車兵們的衣角獵獵作響，可沒有人覺得冷，也沒有人開口說話，所有人都像提線木偶一般，呆滯著看向遠處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