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方才還算的上和諧的氣氛，霎時間便被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窒息感所替代了，所有人都在想著同一個問題，可卻沒有人能夠給出一個準確的答案。
因為，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那個火車軌道分叉的世紀難題，就這麼赤裸裸的擺在了他們的面前。
一條軌道上綁著一個人，另一條軌道上，綁著五個人，火車開過來了，那個扳道岔的動作，到底是做還是不做？
做了，火車會碾死那一個人，救下五個人，不做，火車會碾死那五個人，救下那一個人。
這個決定，怎麼選？
同樣的，是救眼前這些被關在實驗室裡的無辜者，還是救那些在他們走出去之後，可能會感染的成千上萬的百姓？
不救，那些無辜者必然會死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下實驗室裡，有可能是死在日本人的手裡，也有可能……是死在他們的這場行動之中。
可救了，這些人就可能會帶著身上的病菌走向西面八方，不僅會將南京城變成一座死城，更是可能將瘟疫帶到更多的城市，更多的鄉村，感染更多的人，殺死更多的人。
一個人和五個人，幾十上百個人和成千上萬的人……
這不僅僅是一個簡簡單單可以用來對比的數字，更是無數條鮮活的生命，無數個破碎的家庭，還有無數個再也回不去的曾經。
“這個問題，沒有正確答案。”
終於，還是顧明又一次緩緩的開了口，他的聲音既不像是往日里活潑開朗的模樣，也不像是身為醫者的時候，那冷靜沉穩的口吻，反而是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沙啞與疲憊。
那雙平日裡治病救人時鐵血無情的眼睛，此刻也隱隱閃爍起了只有在面對真正的，無解的困境時，才會有的痛苦與迷茫。
“救了實驗室裡的人，我們會愧疚一輩子，因為我們的行為，勢必會害死更多的人，可不救他們，我們也會愧疚一輩子，因為我們的行動，必然會讓他們也連帶著永遠留在那西方的天地之中。”
“不管怎麼選，都會有人死，我們的手上，都會沾上同胞的血，可我們不是神仙，我們只是一群手裡拿著槍，心裡裝著恨，想要在這個時代儘可能多的拯救同胞的新時代的軍人。”
“即使我們的身上有空間，在這個局勢之下，我們也救不了他們。”
這話說的足夠沉痛，等到顧明低著頭說完這些，院子裡早己安靜的只能聽到風吹過蘆葦蕩的沙沙聲。
沒有人接話，也沒有人動，所有人都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釘在了原地一樣，眼中滿是絕望。
這不是在戰場上面對強敵時的絕望，而是一種更深層，更無解，在面對命運碾壓的時候，無能為力的絕望。
他們能打仗，能殺鬼子，能製造各種“天罰”，甚至能以小博大去改變戰局，也能一夜之間讓鬼子的細菌戰計劃化為泡影。
可他們救不了那些己經被關進了實驗室裡的人，救不了那些己經被病菌侵蝕了身體的人，救不了那些註定會死在那座城市裡的人。
因為，這不是一道軍事題，也不是一道戰術題，而是一道道義題。
沒有標準答案，沒有最優解，也沒有任何一種選擇，能夠讓人心安理得的告訴自己“我做了正確的決定”。
不論怎麼選，他們都會在午夜夢迴的時候，不斷的叩問他們的良心，都會有一個聲音在他們的耳邊不斷的重複，說“你本可以救更多人的”。
終於，沉默了許久的周毅稍稍活動了一下己經明顯有些發僵了的身體，又沉默了好一陣兒，這才終於抿了抿唇，抬眸認真的看向了身旁的眾人。
那雙走到哪兒都會泛著亮晶晶的光芒的眼睛，如今早己沒有了方才的急切與慌亂，只剩下了平靜與帶著幾分釋然的堅定。
“那我們至少……可以讓他們死的不那麼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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