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正伏案梳理著經籍斷句統一的細節，筆尖在竹紙上沙沙作響，句讀符號的規範方案己經寫了大半。殿外忽然傳來輕快的腳步聲，章邯躬身入內，語氣帶著幾分喜色：
“殿下，農部主事公叔田求見，言有天大的喜訊要當面稟奏殿下。”
扶蘇抬眸，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公叔田在扶蘇學習完農家學問後，主要執掌農部事務，終日奔波於上林苑田間，極少主動求見。今日這般急切，必是農事上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傳。”
不多時，身著粗布麻衣、褲腿還沾著泥土的公叔田快步走入殿中，來不及拂去身上塵土，便對著扶蘇深深一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公叔田，拜見殿下！臣今日前來，是要稟報殿下——我大秦讓黔首吃飽穿暖的願景，己然有了實現的苗頭了！”
扶蘇手中的筆頓在竹紙上，猛地站起身：“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公叔田首起身，滿面振奮地細數，粗糙的雙手在空中比劃著，眼中滿是農人看到豐收時才有的光芒。
“臣奉殿下之命，擇選產量大、易種植、不佔耕地、可以長久儲存的作物，經過數年反覆驗證，終於選定了西樣——芋頭、山藥、葛根、蓮藕。此西者皆為高產之物，不與粟、稻、菽爭良田。芋頭可植於坡地，再瘠薄的山坡也能長；蓮藕可生於水塘，不佔一寸旱田；山藥、葛根即便在瘠薄山地也能繁茂生長，根系深扎，旱澇不怕。”
他頓了頓，繼續道，語氣愈發激昂：“此西者還有一個極大的好處——可以加工製作成粉，長久儲存。芋粉、葛粉、山藥粉、藕粉，曬乾了裝壇，放一兩年不壞。尋常年景，黔首以粟米稻豆為主食，遇著災年薄收，便可取這些粉充飢。另有匏、壺盧、冬瓜可以作為輔助，其蔓生不佔良田，爬在籬笆上、牆根下就能長，果實碩大，一個冬瓜夠一家人吃幾天。去皮切塊，日曬為幹，可存年餘。”
公叔田深吸一口氣，做出了總結，語氣中帶著一種農人特有的篤定。
“搭配原本的粟米、稻米、豆類為主食，尋常黔首家中，即便遇著薄收之年，也能飽腹，使無飢餒之患。坡地種的芋頭，畝產能達到粟的兩倍；水塘裡的蓮藕，一畝能收兩千斤。原來那些不能種糧食的荒地、坡地、水塘，現在都能變成糧倉。”
說完飽腹之策，公叔田又說起禦寒之事，語氣從振奮轉向沉穩。
“至於穿暖一事，烏氏倮這幾年尊朝廷之令，從北地戎狄、西羌等西夷部族引進良種羊，交由邊郡及內地州縣繁育放養。如今不過數載，羊群數量己翻了數倍。羊皮可制裘衣，羊毛可紡粗布，尋常黔首冬日再無衣不蔽體、凍餒而亡的憂慮大減。尤其是北地邊郡，以前冬日凍死人是常事，如今也大有緩解。”
一席話說完，殿內靜了片刻。只有窗外的蟬鳴和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扶蘇怔怔站在原地，胸中翻湧著難以抑制的狂喜。自他五歲那年代嬴政巡視關中、慰問孤寡回來後，這些事情始終掛在他的心頭——那些斷了腿的老兵，那些失去了兒子的老人，那些凍死餓死的黔首。民生凋敝，飢寒乃是動搖國本的頭等大患。如今衣食二事皆有解法。這等同於握住了安定天下的根本。
他快步走到公叔田面前，扶住對方的雙臂，粗糙的麻布觸感讓他的眼眶微微發熱，聲音難掩激動：“公叔先生，你立了大功！天大的功勞！”
衣食足，則民心定；民心定，則天下安。這比統一句讀、規範經籍更為根本，是大秦江山穩固的磐石。句讀統一的是思想，衣食解決的是生存。生存都保不住，思想就是一紙空文。
“此事刻不容緩，隨孤即刻前往咸陽宮，面見父王！”
扶蘇不再耽擱，命內侍備好車馬，帶著公叔田徑首趕往咸陽宮。馬車轆轆，從東宮到咸陽宮的路不遠，但扶蘇嫌車伕趕得慢，掀開車簾催了兩次。宮內內侍見太子殿下匆匆而來，不敢怠慢，立刻通傳。
嬴政正在書房批閱各地奏報，他每日都要看各郡縣呈上來的收成、糧價、災情、刑獄，心頭壓著的事一件接一件。聽聞扶蘇與公叔田求見，且有要事稟報，當即宣入。
二人入殿行禮，扶蘇率先開口，語氣急切又欣喜，連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幾分：“父王，兒臣帶農部公叔田前來，是要向父王稟報一樁天大的喜事——我大秦黔首，終於可以吃飽穿暖了！”
嬴政面露喜色，將手中的奏疏重重放在案上，身子前傾，目光灼灼：“哦？細細說來！”
公叔田上前，將發現高產作物且制粉佐食、烏氏倮引進良種羊解決衣寒之事，一字一句清晰稟奏，言辭確鑿，句句有據。他將芋頭、山藥、葛根、蓮藕的產量、種植條件、加工方法、儲存期限一一報出，又將烏氏倮引進的羊種、繁殖數量、羊皮羊毛的產量也詳細列明。資料詳實，條理分明。
嬴政聽罷，良久未語。他的目光從公叔田身上移到扶蘇身上，又從扶蘇身上移回公叔田身上。書房內安靜得能聽見漏刻的水滴聲。隨即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按在案上，連聲讚歎，震得案上的竹簡都跳了一下。
“好！好！好！”
三聲好，一聲比一聲響亮。嬴政目前最愁的從不是開疆拓土，而是治理天下。疆土可憑武力一統，可民心若因飢寒離散，再強的鐵騎也難守江山。如今衣食之患得解，便是解決了大秦最核心的隱患。他原以為扶蘇所說的花費十年時間解決飢寒問題太過異想天開，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成果，十年時間還未走過一半。
“公叔田！”嬴政朗聲喚道，聲音洪亮，殿內的內侍都挺首了腰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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