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扶蘇表露出來要學習醫家之學,夏無且便花了整整三日,將一應事務籌備妥當。他將太醫院調撥的草藥、脈枕和用於針灸的九針一一清點,每一味草藥都用麻紙包好,寫上藥名和性味;九針按大小長短排列在錦囊中,針尖在燭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他又親手整理出一卷卷淺白易懂的醫家入門筆記,將那些晦澀的醫理用最樸素的語言重寫了一遍,字跡工整,條理分明。連授課的時辰、授課所用的東宮偏殿的佈置都反覆斟酌——既要讓太子聽得明白,感興趣,又要貼合太子殿下為黔首謀福的心意。他甚至在偏殿的窗臺上放了一盆茇葀(薄荷)“提神醒腦,利於聽講”。
這日晨光微熹,天邊才泛起魚肚白,扶蘇便帶著章邯來到東宮西側的偏殿。殿內早己收拾得整整齊齊,几案上擺著夏無且備好的書冊與曬乾的草藥,艾草、薄荷、柴胡、甘草,分類擺放,散發著各自的清香。牆角立著兩排藥架,整整齊齊碼放著陶製藥罐,罐口貼著紅紙,寫著“桂枝”“麻黃”“白芍”等藥名。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艾草與薄荷的清苦香氣,混合著老木頭的味道,讓人莫名地感到安心。
扶蘇在主位坐定,章邯將筆墨紙硯擺好,退到一旁侍立。
不多時,夏無且提著藥箱入內。他今日換了一身素淨的青布深衣,腰束革帶,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與平日宮廷診脈時別無二致,但眉宇間多了幾分莊重——彷彿他今日要做的,不是為秦王太子請脈,而是在傳承一門關乎萬民生死的學問。見了扶蘇,他當即躬身行禮,聲音恭敬而沉穩:“臣夏無且,見過太子殿下。”
扶蘇微微抬手,溫聲道:“夏卿免禮,坐吧。”待夏無且跪坐於對面,扶蘇也端正坐好,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靜候授課。章邯在他身後鋪開紙筆,準備記錄。
夏無且先將一卷繪著草木圖譜的書冊推到扶蘇面前,書冊用竹紙裝訂,扉頁上寫著“藥草圖經”西字,筆力遒勁。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清晰:“殿下要學利民之醫,需先知醫家本源。臣先為殿下講講,我醫家的由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對先祖的敬慕,目光悠遠,像是在追述一段遙遠的往事。
“醫家奉黃帝、岐伯為鼻祖,最早可上溯至商周時期。只是彼時醫術與巫祝不分,行醫者多以巫祝之法救人,也可說,那時的醫術本就是巫術的一支。人病了,以為鬼神作祟,便請巫祝跳神、唸咒、畫符。偶爾也有用草藥治病的,但那只是零星的經驗,不成體系。”
扶蘇聞言微微頷首。他前世便知上古醫巫同源,此刻聽夏無且說來,更添了幾分真切。夏無且繼續道,聲音從悠遠轉向清晰。
“及至周朝,醫家才與巫祝正式分家。巫祝歸入‘春秋大宗伯’轄下,掌祭祀占卜;醫師則歸屬‘天官冢宰’管轄,從此行醫之事再不由巫祝把持。這是一個巨大的進步——治病不再是念咒畫符,而是用藥石針灸。只是那時的醫師,仍非後世所言的‘醫家’,他們多為官府所設,地位不高,學問也不成體系。真正讓醫家自成一派的,是五伯之世 時期的扁鵲。”
“扁鵲?”扶蘇挑眉,露出幾分好奇。作為後世之人,誰還沒聽說過扁鵲的傳說呢?課本里的“扁鵲見蔡桓公”,望聞問切,起死回生。但夏無且要講的,一定和課本上的不一樣。
夏無且笑著解釋,蒼老的臉上帶著一種講起祖師爺時才有的敬重。“殿下莫將扁鵲當做真名。這是黔首與醫家之士,對醫術高明者的尊稱。就像‘聖人’不是一個人的名字,是尊號。最初被稱為扁鵲的,是齊國盧邑人秦越人,也被喚作‘盧醫’。他曾治好趙簡子五日不醒的急症,趙簡子便賜他蓬鵲山田西萬畝。那山巔有天然石鵲與石人,百姓便視他為吉祥喜鵲,稱他‘扁鵲’,意為‘在趙者名扁鵲’。他不是一個人名,是一個尊號。”
扶蘇聽得認真,指尖輕輕叩著案几,將這個細節牢牢記在心中。
“後來秦越人收了許多弟子,弟子們行醫救人時,也因醫術高明被喚作‘扁鵲’,更有弟子為取信患者,以‘扁鵲’之名行醫。代代相傳,‘扁鵲’便成了醫家高明之士的統稱,而我醫家,也正是在歷代‘扁鵲’治病救人的過程中,漸漸立了起來。不是一個人成就了醫家,是一代又一代人。”
夏無且稍作停頓,讓扶蘇消化這些內容,又指著案上一卷泛黃的竹簡道:“醫家立道,根基在《黃帝內經》。”
扶蘇伸手撫過竹簡上的紋路。那竹簡己經有些年頭了,編繩換了又換,邊角磨損得光滑發亮。顯然被無數雙手翻閱過,被無數代人傳承過。
夏無且語氣更加鄭重,像是在介紹一部聖典:“此書並非黃帝所著,而是歷代扁鵲與醫家先賢假託黃帝之名,歷經數百年增補刪減而成,是我醫家的集大成之作。無《黃帝內經》,便無後世醫家——它定下了整個醫家的理論根基。後世所有醫書,都從這裡出發。”
“哦?”扶蘇抬眸,眼中帶了幾分探究。一部書,定一門學問的根基,這不是尋常的事。
夏無且掰著手指,細細道來,將《黃帝內經》的理論框架一層層拆開。
“《黃帝內經》的理論,包羅永珍。其中有整體觀念——把人看作一個整體,五臟六腑不是孤立的;陰陽五行——用陰陽平衡和五行相生相剋來解釋人體的生理病理;藏象經絡——研究內臟和經脈的學問;病因病機——疾病的起因和變化規律;診法治則——怎麼診斷、怎麼治療;預防養生——怎麼不生病、怎麼養生;運氣學說——氣候與疾病的關係……”
他見扶蘇聽得專注,便說得更細,將藏象學說層層展開。
“單說藏象學說,便是以五臟六腑十二經脈為根基,講人體臟腑的生理功能、相互聯絡,以及與外界的關聯。五臟者,肝、心、脾、肺、腎;六腑者,膽、胃、大腸、小腸、膀胱、三焦。它們並非孤立,而是相互配合、相互為用的。心主血,肺主氣,脾主運化,肝主疏洩,腎主藏精。一個出問題,其他也會受影響。”
他頓了頓,又講經絡系統,手指在自己的手臂上比劃著。
“還有經絡系統,分經脈、絡脈、腧穴三部分。十二正經首尾相聯,如環無端,經氣便在其中流轉。手三陰從胸走手,手三陽從手走頭,足三陽從頭走足,足三陰從足走腹。像一條河,流遍全身。穴位就是這條河上的碼頭,針灸就是調節水流。”
說到這裡,夏無且又提起“精氣神”,語氣中帶著一種對生命奧秘的敬畏。
“人身有三寶,便是精、氣、神。精含精血津液,是身體的物質基礎;氣有宗氣、榮氣、衛氣,是身體的能量動力;神則統攝魂、魄、意、志,是身體的主宰。精是神的居所,氣是精的護衛,神則是精氣的功用——這便是人體執行的根本。精足則氣旺,氣旺則神全;神全則精固,精固則氣盛。三者迴圈往復,生生不息。”
扶蘇聽得入神,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將這些醫理要點一一記下。這些理論他前世也略知一二,卻從未像此刻這般,被一位真正的醫者細細拆解。那些書本上的名詞——藏象、經絡、精氣神——不再是空洞的概念,而是一套完整的、自洽的、歷經千年驗證的人體學說。
夏無且講完這些,端起案上的茶湯飲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看著扶蘇,眼中滿是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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