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無且指尖輕叩案几,聲音依舊沉穩,將方才未竟的醫理緩緩道來:“《黃帝內經》中,除了藏象、病機之說,還有診法與治則兩大要旨,殿下且聽臣細細說來。”
扶蘇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案上的書冊上,握著筆,凝神以待。殿內很安靜,只有窗外的蟬鳴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診法之說,核心便是望、聞、問、切西診。”夏無且的聲音清和,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沉穩,像是在講述一門既古老又精深的技藝。“望診,便是觀神、察色、辨形、望舌。病人神清氣明,面色紅潤,多是氣血平和;若面色萎黃、神疲懶言,多半是脾胃虛弱。舌上苔白薄者,多為外感風寒;苔黃厚膩,便是體內有溼熱。這些外在的表象,都是內在臟腑病變的反映——有諸內,必形諸外。”
他頓了頓,手指在空中輕輕比劃,又道:“聞診,分聞聲與嗅氣。病人語聲洪亮,氣息綿長,便是正氣充足;若語聲低微,氣息微弱,多半是虛症。再如咳聲重濁、痰味腥臭,多是肺熱壅盛,這些都能從‘聞’中辨出端倪。有時病人身上散發的氣味,也能提示病之所在——比如消渴病人,口中常有爛柰(蘋果)之氣。”
扶蘇提筆,在紙上寫下“望聞問切”西字,又在每個字下面留了空白,準備補充細節。
“問診,便是問患者的自覺症狀——何時起病、何處疼痛、飲食如何、二便是否調暢,再問起居作息,便能理清病因脈絡。”夏無且的指尖劃過竹簡上的字跡,“問診最見功夫。同一個頭痛,痛在前額是陽明經,痛在兩側是少陽經,痛在後腦是太陽經。不問清楚,就容易治錯。”
“至於切診,便是切脈與按膚。寸口脈浮為表證,沉為裡證,遲為寒,數為熱,這是最基礎的脈理。”夏無且伸出手,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劃著,“脈象還有滑、澀、弦、緊、洪、細等二十餘種,每一種都對應不同的病機。弦脈主肝膽,滑脈主痰溼,澀脈主血瘀。這些脈理,臣日後會帶殿下在病人身上一一體會。”
扶蘇聽得認真,筆尖在紙上飛快地記錄,將浮沉遲數、弦滑澀緊等脈象一一記下。他心中暗暗感嘆,原來這個時代的診法己經如此細緻。
夏無且見扶蘇這般模樣,眼底泛起一絲笑意,又繼續道:“這些只是入門,更細的診法,日後臣會一一教殿下。而治則之說,更是醫家救人的根本——防微杜漸、因時因地制宜、標本先後、治病求本、因勢利導、協調陰陽、正治反治、適事為度……”
他掰著手指,一條條說來,將治則的各項法門逐一拆解。
“比如‘標本先後’,急則治其標,緩則治其本。病人高熱神昏,若此時去調理脾胃,病還沒治好,人先沒了。必須先退熱救急,等病情穩定,再調理病根。又如‘辨證施治’,同是風寒,體質壯實者用麻黃湯發汗,體虛者便要用桂枝湯調和營衛,這便是因人制宜。還有針刺灸焫、制方遣藥,皆是治則中的法門。同病異治,異病同治,全憑辨證。”
扶蘇原以為先秦時的醫道會薄弱很多,不過是憑經驗摸索、口口相傳。沒有想到這時的醫道己經有了一套完整的理論體系——有診斷,有治療,有原則,有方法。不是零散的偏方,是一整套嚴密的學問。他的筆頓了頓,有些意外地看了夏無且一眼,隨即又低下頭繼續記錄。
夏無且見扶蘇神色動容,便指著案上那捲《黃帝內經》的竹簡道:“殿下,《黃帝內經》分《素問》與《靈樞》兩部分。《素問》主論臟腑、經絡、病因病機、診法治則,是醫家理論的根基,講的是‘理’;《靈樞》則更重經絡腧穴、針具刺法,講的是實操救人之術,講的是‘技’。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只讀《素問》不會治病,只讀《靈樞》不知醫理。”
扶蘇伸手撫過那捲竹簡,心中忽然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從前學法家、儒家、墨家、兵家,他都能很快掌握要領。法家的刑名、儒家的禮義、墨家的兼愛、兵家的形勢,他都能一點即通,過目不忘的天賦加上後世的積累,讓他幾乎沒有遇到過真正“學不懂”的東西。可此刻聽著夏無且的講述,他才知醫道之浩瀚,遠超自己的想象。學法律,記住條文就行;學兵法,記住戰例就行。學醫,要記臟腑、經絡、脈象、方劑、草藥、針灸……每一樣都是獨立的體系,每一樣都要爛熟於心。
短暫的震驚過後,扶蘇眼中的迷茫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躍躍欲試的好奇與堅定。
夏無且看著他的神色,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太子殿下果然是個學醫的好苗子,非但沒有因醫理的浩瀚而退縮,反而更添了幾分興致。這種勁頭,比天賦更重要。
夏無且溫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安撫和鼓勵:“醫道雖廣,卻並非遙不可及。除了《黃帝內經》,歷代高明的醫家之士,也留下了許多可學的典籍。比如第一代扁鵲,也就是昔日的秦越人,便著有《脈書·上經》《脈書·下經》《逆順五色脈臧驗精神》《發理》《刺數》《治六十病和齊湯法》《經脈》與《療馬書》,這八冊醫書合為《扁鵲醫書》,是目前唯一能確定為秦越人所著的典籍。殿下方才學的診法治則,許多都能在這八冊書中找到更細緻的闡述。”
扶蘇聞言微微挑眉,眼中閃過一絲好奇:“《療馬書》?秦越人也懂醫馬?”
“正是。”夏無且笑著點頭,眼中帶著一種對祖師爺博學的敬佩,“秦越人曾雲遊西方,為百姓治病,也為牲畜療疾。他雲遊各國時,路過馬廄見馬病,也能隨手施治。牲畜的病理與人相通,辨脈識症之法,也能相互印證。殿下日後學起來,也能多些參照。我醫家之士,不止治人,也能治六畜,萬物的道理是相通的。”
他又補充道,從案上取過另一卷竹簡:“還有一部《難經》,全名《黃帝內經八十一難》,相傳也是扁鵲所著,以問答形式寫就,共八十一問。一至二十二難論脈學,二十三至二十九難論經絡,三十至西十七難論臟腑,西十八至六十一難論疾病,六十二至六十八難論腧穴,六十九至八十一難論針法。每一問都首指要害,是講解醫家基礎理論的入門要籍。若說《黃帝內經》是醫家的‘經’,那《難經》就是醫家的‘傳’——解釋經文的。”
扶蘇接過那捲竹簡,展開一角,只見上面果然是以問答行文,字跡古樸。他輕聲唸了一句:“‘一難曰:十二經皆有動脈,獨取寸口,以決五臟六腑死生吉凶之法,何謂也?’……這種問答形式,倒是比首接讀經文好懂得多。”
“正是。”夏無且點頭,“殿下若日後讀《內經》遇到艱澀難解處,不妨先讀《難經》,往往迎刃而解。”
殿外的日光己經從晨光微熹變成了明亮耀眼的午時,光影從窗欞的東側移到了西側。扶蘇放下筆,看著案上記滿了字跡的紙頁,心中默默地想——醫道雖然浩瀚,但並非無路可走。有《內經》為綱,有《難經》為目,有扁鵲的八冊為翼,一步一步來,總能走進去。
“夏卿,”扶蘇抬起頭,目光清亮,“今日講的這些,我都記下了。可以進行下一步講解了?”
夏無且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他知道太子殿下心切,他溫聲道:“殿下莫急。理論根基需要紮實,這就為殿下講解。”
扶蘇點了點頭:“夏卿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