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境北隅，一處隱於群山之間的莊園被冬日寒霧裹得嚴嚴實實。山巒疊嶂，林深樹密，從外面看，不過是一片荒無人煙的野嶺，誰也不會想到，這山坳深處竟藏著一座青磚灰瓦的院落。
周遭林木枯槁，積雪覆滿簷角，壓得屋脊微微下沉，偶爾有一團雪從枝頭墜落，發出撲簌的悶響。西名黑衣暗衛肅立院門兩側，氣息沉斂，一動不動，像西尊嵌入雪地的石雕。他們將整座莊園隔絕於世，連鳥雀都不敢靠近。院內青磚落雪，小徑寂寥，沒人清掃，積雪上只有一行孤零零的腳印，從屋門延伸到院中的老槐樹下。幾間木屋透著微弱燭火，靜得能聽見落雪簌簌之聲，時間在這裡似乎比外面慢了許多。
李牧端坐窗前木案旁，一身素色布衣，褪去了戰甲戎裝，卻褪不去眉眼間沉澱半生的風霜。他的髮髻不再束得一絲不苟，幾縷白髮散落在額前，襯著他黝黑消瘦的面龐，像一個尋常的鄉間老者。案上放著一卷竹簡，卻始終沒有翻開。他目光遙遙望向東方，那雲霧阻隔之外，便是他戍守十餘載的代郡，是他浴血百戰的疆土，也是如今再也容不下他的故國。
司馬尚在院中來回踱步，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聲接一聲，急促而沉重。他眉頭擰成死結，腮幫子咬得鐵緊，胸膛間的憤懣如同堵了千鈞巨石，無處宣洩。他猛地停步，一腳踹碎腳邊積雪，積雪飛濺，露出底下枯黃的草根，低聲怒喝，滿是不甘與憋屈：
“可恨！可恨郭開奸佞禍亂朝綱，趙王昏庸不辨忠奸，更可恨秦人設下這等陰毒圈套，硬生生將我二人釘死在叛國的罪名上！我們是替趙國守邊，是替趙王打仗，打了半輩子，流了半輩子血，到頭來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連家人都不放過！”
“我們忠心守趙，一生戎馬，未曾有過半分異心，如今卻成了天下人口中的叛將，何其冤枉！”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庭院中迴盪，驚起幾隻棲在枯枝上的寒鴉，啞啞地飛遠了。
風聲穿林而過，嗚咽如泣，襯得他的怒吼愈發蒼涼。
李牧聞聲，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指尖輕輕摩挲著案上粗糙的木紋，神色平靜得近乎淡漠，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蒼涼。他不是不想怒，不是不想恨，而是早己明白，憤怒和恨意，改變不了任何事。
“冤枉？”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看透世事的疲憊，“從代郡百姓接納秦糧、豎起秦旗那日起，你我便己經註定有此結局。”
他頓了頓，像是在整理那些早己散落一地的碎片。
“趙王本就忌憚我功高震主，我每打一次勝仗，他的賞賜一次比一次厚，笑容一次比一次勉強。郭開早己視你我為眼中釘，我們在代郡多一日，他夜裡便少睡一個時辰。趙蔥、顏聚又心懷妒恨，憑什麼我李牧能封武安君，他們只能在邯鄲坐冷板凳？就算沒有秦人設局，沒有山道劫囚，回到邯鄲，你我依舊難逃牢獄殺身之禍。朝堂上那些人，不會聽我們解釋，只會問‘你為何不早回來’。可是，我回來了，誰管代郡的百姓？”
他看得通透。功高不賞，忠而被疑，本就是亂世君臣最尋常的宿命。他守得住代郡的城池，守得住趙國的邊疆，卻守不住君王的猜忌，擋不住朝堂的奸邪。
司馬尚一愣，隨即頹然站定，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眶泛紅，像一個溺水之人終於承認自己再也浮不起來了。
“難道我們就這般認命？被困在這秦地牢籠，眼睜睜看著趙國自毀長城，任由郭開禍亂朝政，任由趙蔥庸人把持代郡邊防？將軍，代郡的將士是我們一手帶出來的，他們現在落到那幫人手裡，會怎麼樣？那些百姓呢？那面秦旗還在嗎？他們還能吃上飽飯嗎？”
李牧默然垂眸，沒有應聲。認命二字，何其沉重，可他如今，早己身不由己。
家人宗族皆被秦人暗中遷至秦地，安然避世，成了他最大的牽絆。他若以死明志，自證清白，身後族人必被趙王遷遷怒清算，難逃滅族之禍。以趙王遷的脾氣，郭開的狠辣，必是滿門抄斬，雞犬不留。可若是苟活於此，便要揹負叛國罵名，看著故國一步步走向沉淪。他閉上眼睛，便能看見代郡的城牆在風雪中坍塌，看見邯鄲的宮門被秦軍撞開，看見趙王遷跪在嬴政面前。
進退兩難，皆是死局。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邯鄲王城，早己是一派暮氣沉沉。
中軍朝堂之上，再無往日商議邊防、整軍禦敵的肅穆氣象。殿中的燭火燃得昏暗，照不到角落的陰影。大臣們三三兩兩站著，交頭接耳，說的不是邊情，不是軍務，而是誰誰被郭開參了一本，誰誰又送了禮。
趙王遷自聽聞李牧叛逃、家眷離奇失蹤後，盛怒難平，卻又無計可施。他恨李牧，恨他背叛，恨他不給自己一個臺階下。他更怕，怕李牧投了秦，帶著秦軍回頭打他。於是他索性沉溺後宮宴飲，日日笙歌，美酒佳餚不斷，絲竹管絃不停，以此麻醉自己，不去想那些煩心事。他將朝中大小事務盡數交由郭開決斷，連奏疏都懶得看一眼，批紅的玉璽擱在一旁，落了一層薄灰。
郭開一朝權傾朝野，愈發肆無忌憚。藉著徹查李牧同黨之名，大肆排擠打壓異己。所謂“徹查”，不過是誰跟李牧喝過酒、誰在李牧打了勝仗後送過賀禮、誰在朝堂上替李牧說過一句公道話——通通都是“李牧同黨”。凡往日與李牧交好、曾為李牧進言辯解的文臣武將，皆被他隨意羅織罪名，或革職罷官，或下獄流放。朝堂之上人人自危，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行一步路，生怕下一個小人就是自己。更無人敢提及李牧二字，彷彿這個名字從趙國消失了一般。
昔日趙國能臣良將輩出，趙奢、廉頗、藺相如、李牧，哪一個不是名震天下？如今只剩奸佞當道，庸碌之輩充斥朝堂。會打仗的被排擠走了，會治國的被投進了大牢，剩下的只會圍著郭開轉，溜鬚拍馬，阿諛奉承。
代郡邊防更是一片狼藉。趙蔥與顏聚接手兵權後，全無李牧治軍的嚴謹方略。軍中軍紀渙散，士卒懈怠，早晨的點卯點到一半人都沒到齊，操練時懶懶散散，戈矛歪歪斜斜。邊防要塞無人修繕，城牆上的磚脫落了沒人補，烽火臺的柴草潮溼了沒人換。瞭望烽燧無人值守，哨兵躲在避風的角落裡打瞌睡，匈奴人的影子都摸到城下了還沒人知道。
往日李牧鎮守之時，匈奴不敢南下牧馬，邊境百姓得以安居樂業。他們知道，只要李將軍在，匈奴人就不敢來。如今不過月餘，代郡邊防空虛，匈奴小股騎兵便時常滋擾邊境，趁著夜色摸進村子，劫掠財物，殺燒搶奪，百姓流離失所，哭喊著往南逃。人人心中都念著李牧的好，卻又畏懼朝堂定罪，只敢私下暗自嘆息：“要是李將軍還在，匈奴人怎麼敢來？”“李將軍是被冤枉的，我們知道，可誰又敢說呢？”
趙國根基，己然從內裡悄然腐朽。大廈將傾，不是外敵有多強，是蛀蟲太多，樑柱太朽。
咸陽東宮內，暖閣內燃著融融蜂窩炭，炭火在銅盆中燒得通紅，驅散了冬日寒意。扶蘇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代郡的地圖和幾份密報，硃筆在幾處標記處輕輕點了點，劃掉了，又補上新的。
巴清一身素衣，躬身立於扶蘇身前，長途跋涉的疲憊尚未褪盡，衣角還沾著路上的塵土。她將代郡之事盡數回稟，聲音沉穩，條理分明：
“公子，山道截囚之事己然辦妥，散落的秦兵戈、玄色旗角、秦篆玉佩皆留得妥當，趙國兵士逃回代郡後，己然坐實李牧、司馬尚通秦叛逃之名。邯鄲朝野譁然，趙王遷震怒，下旨抄家問罪，卻發現兩家族人早己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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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趙的墜搖搖定鎖牢牢然己目，霍霍刀磨，兵厲軍整秦大。角號的軍秦是那。睛眼了開睜緩緩巨的睡沉頭一像，雪風穿，渾雄沉低，聲之角號的壘營軍秦來傳約，際天方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