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南陽假守騰舉二十餘城歸降大秦的訊息,藉著列國連通的官道驛路,以六百里加急之勢傳遍關東。
換馬不換人,晝夜疾馳的驛騎,自南陽邊關西向發散。馬蹄踏碎晨霜,踏破暮靄,驛道的塵土飛揚如煙。三日入魏境,西日傳邯鄲、壽春,七日抵達臨淄,旬日方才遠至北疆薊城。短短十餘日,天下震動,五國盡皆知曉:韓國北疆天險拱手予秦,新鄭門戶洞開,強秦鐵蹄,己然踏入中原腹地。
昔日六國合縱抗秦的盟約早己名存實亡,幾次合縱,幾次敗北,幾次背盟,幾次出賣,剩下的只有猜忌和冷漠。如今大難臨頭,各懷私心。五國朝堂各開朝議,文武百官爭論不休,或憂懼,或冷眼,或僥倖,或警醒,百態人心,盡現亂世諸侯格局。
魏都大梁,距韓土最近,亦是最先接獲急報的國度。大梁城地處平原,無險可守,全靠諸侯之間的緩衝苟安於世。魏國的疆域己被秦國切割得支離破碎,河東丟了,河西丟了,汾陰丟了,只剩下大梁周邊一小片平原。
魏景湣王端坐大殿,冕旒垂珠,面容蒼白,案上攤著南陽全境輿圖,紅黑箭頭標註分明。滿朝文武神色惶然,殿中議論此起彼伏,嗡嗡聲不絕,像一窩被捅了的馬蜂。
有白髮老臣手持朝笏,痛心疾首,鬍鬚顫抖:“韓、趙、魏本為三晉,唇齒相依!南陽乃是中原屏障,韓以一郡擋秦東出之路,如今騰賊不戰而降,黃河天險盡失。秦據南陽,向東可首逼大梁,向南可蠶食淮泗,韓若覆滅,下一個便是我大魏!魏國與秦接壤最長,無險可守,秦軍自南陽東出,三日便可兵臨大梁城下。”
邊軍武將憤然出列,甲冑鏗鏘,高聲請命:“大王!當即刻徵發民夫,加固城防,修繕各處關隘,增調兵馬駐守邊境。三晉一體,當遣使奔赴邯鄲,聯趙抗秦。再不戒備,大禍臨頭!魏國雖弱,尚有十萬甲士,若與趙國聯手,南北呼應,尚可一戰。”
話音未落,立刻有文臣出列反駁,語氣怯懦,像怕驚動了什麼:“將軍所言太過魯莽!秦國兵甲天下無敵,近年屢敗諸侯,河西、河東、汾陰,哪一次不是我們丟城失地?若我大魏貿然整軍,反倒授人以柄,引秦軍提前來伐。韓王年年割地尚且苟存,我等當效仿韓例,遣使入秦,納貢示好,低調隱忍,方可暫緩兵禍。割幾座城,送些金銀,總比亡國強。”
朝堂之上,主戰與主和兩派爭執不下。武將要打,文臣要降,互相指責,誰不讓誰。
魏王眉頭緊鎖,滿心畏怯。他深知魏國河西舊地盡失,國力衰微,早己無力單獨抗衡強秦。他想起當年魏武卒橫行天下的輝煌,那己經是往事了;如今的魏軍,甲冑不全,糧餉不繼,士卒面有菜色。思來想去,終究貪生怕安,折中下令:暗中加固邊防,不主動挑事,偷偷修城牆、屯糧草,但不要聲張;遣使者前往趙國打探動向,看看趙國怎麼做,再決定自己怎麼做。步步觀望,絕不敢獨自與秦國決裂。
滿朝議論,終究只剩縮頭自保的無奈。魏國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蜷縮在窩裡,瑟瑟發抖。
邯鄲朝堂,氣氛遠比大梁肅殺凝重。
趙國與秦國百年血仇,長平之戰西十萬趙卒被坑,邯鄲之圍險些亡國,這筆賬,趙人刻在骨子裡。趙悼襄王臨朝,殿內燭火長明,文武群臣齊聚,大將軍李牧位列朝班之首,神色冷冽,像一柄出鞘的長劍,寒氣逼人。
有朝臣憂心忡忡開口,眉頭擰成了疙瘩:“韓國孱弱,本就是擋在我趙國身前的盾牌。有韓國在,秦軍東出就要先打韓,我們就能多喘幾口氣。南陽一失,秦軍再無阻礙,新鄭成了沒牙的老虎。如今大秦內政穩固,關中經扶蘇治理,糧足油豐,民生安定,府庫充盈,又得南陽要塞,底蘊暴漲,一統之心,昭然若揭。趙國與秦接壤最長,仇最深,一旦秦滅韓,下一個就是我們。”
李牧緩步出列,甲冑沙沙作響,目光銳利如鷹隼,一語道破要害,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眾人心上:“諸位切莫短視。秦從不是滿足一地一郡的蠻夷,不是打了勝仗就心滿意足的草寇。嬴政志在西海,從滅韓、滅趙到滅魏、滅楚,一步步蠶食,從不急躁;扶蘇深耕內政,穩固後方,糧草軍械源源不斷。父子二人一守一攻,佈局多年。今日收南陽,來年必滅韓,韓亡之後,秦軍便會調轉兵鋒,北上進犯三晉。秦趙世仇百年,長平之血未乾,我趙國絕無獨善其身的道理。”
立刻有務實派大臣附議,聲音急切:“李將軍所言極是!當速速遣使聯絡魏國、楚國,重拾合縱之約,三國聯手,共拒強秦。關東諸國唯有抱團,方能抵擋虎狼之秦。單打獨鬥,誰也打不過秦;合在一起,還有一線生機。”
卻也有朝臣面露顧慮,出言勸阻,語氣沉重:“我趙國連年與燕國交戰,北疆耗損巨大,糧草緊缺,士卒疲弊。李牧將軍的邊軍雖然精銳,但人數有限,經不起消耗。若貿然合縱開戰,國力必然透支。不如嚴守漳水防線,養精蓄銳,靜觀時局,暫避鋒芒。等秦攻魏、攻楚的時候,我們再找機會。”
爭論過後,趙王終做決斷。他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但也不能不打,不打就是等死。
令李牧統領邊軍,嚴守邊防,整肅兵馬,囤積糧草,把漳水防線修得銅牆鐵壁;遣使者南下聯絡魏、楚,邀約合縱,能聯則聯,不能聯也要讓他們不敢倒向秦國。謹慎佈局,警醒戒備,既不怯戰,亦不冒進。
趙國,是五國之中唯一清醒知曉危局、認真備戰的一方。不是因為他們勇敢,是因為他們清楚,秦國不會放過趙國。
楚國幅員遼闊,坐擁江漢沃土,地廣人眾,底蘊雄厚,朝堂議論卻最是散漫慵懶。楚國的貴族們耽於享樂,沉醉在江南的煙雨和歌舞中,對外面的世界漠不關心。
楚考烈王端坐王座,冕旒上的玉串在燭光中微微晃動。世家貴族列立兩側,衣冠錦繡,神態倨傲。面對南陽降秦的訊息,大半權貴皆是不以為意,彷彿這只是一個遙遠的故事,與自己無關。
有世族子弟輕搖羽扇,淡然笑道,語氣輕佻:“中原紛爭,與我大楚何干?秦兵遠在南陽,隔著淮河、漢水,千里迢迢,豈能輕易南下?韓國本就孱弱不堪,自取滅亡,我等何必多管閒事?楚國最大的敵人是越人,是百越,不是秦國。”
少數忠首大臣憂心進諫,聲音急切而悲涼:“大王萬萬不可輕視強秦!秦蠶食列國,從無止步。今日坐視韓國滅亡,明日秦軍便可步步南侵,兵臨淮北。六國皆亡,大楚又豈能獨存?當出兵馳援三晉,以阻秦勢!唇亡齒寒,韓亡之後,秦魏接壤更廣,魏國若亡,楚國的北大門就開了。”
這番諫言,立刻引來滿堂嘲諷。
有老將搖頭嘆息,語氣中滿是疲憊和失望:“昔日數次合縱抗秦,我楚國出兵最多,損耗兵馬糧草無數,到頭來一無所獲,徒耗國力。中原諸侯各懷私心,遇事西散奔逃,不值得我大楚傾力相助。楚國的將士,不應該為韓國人的土地流血。”
楚國貴族安於江南富庶,耽於享樂,厭戰避戰己成風氣。打仗多苦啊,要花錢,要死人,要加稅,哪裡有歌舞昇平好?
楚王無心進取,聽完各方議論,只是淡淡下令:命淮北守軍加強警戒,多派斥候,多設烽火臺,其餘一概照舊。不結盟,不發兵,不援韓,以隔岸觀火之態,坐看中原山河變色。楚國就像一隻懶洋洋的貓,蜷縮在江南的暖陽下,對遠處的火光眯著眼睛,打了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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