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腹地,新鄭王城之內,卻己是一片風雨飄搖、人心惶惶。
秋天的陽光依舊照在宮牆的琉璃瓦上,泛著金黃色的光,但那光卻是冷的,像死人的臉。宮道上的落葉無人清掃,被風吹得堆積在牆角,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人在竊竊私語。南陽假守騰不戰而降,二十餘城拱手入秦。訊息傳至新鄭,朝野震恐——南陽為韓國北疆最後屏障,屏障一失,新鄭門戶洞開,秦軍鐵騎朝發夕可至城下。從南陽到新鄭,不過兩百里路,秦軍騎兵一日可到,步卒兩日可到。亡國之危,迫在眉睫。
韓王安端坐紫宸大殿,面色枯槁,眼底滿是惶懼與絕望。他穿著一身厚重的朝服,玄色的錦袍襯得他的臉更加蒼白。冕旒的玉串垂在額前,隨著他細微的顫抖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自繼位以來,他困於強秦威壓,步步退讓,年年割地、歲歲納貢,在大國夾縫中苟延殘喘。割宜陽、割武遂、割南陽,割一次少一城,讓一次弱一分,割到現在,己經沒有東西可以割了。南陽既失,韓國己無險可守,為求續命存國,君臣用盡百般手段,皆是絕境之下的困獸之鬥。
朝堂之上,文武分列,爭執不休,皆圍繞“求救、守城、請降”三策往復爭辯。大臣們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嗡嗡的,像一群被困在籠中的蒼蠅。
其一,急遣使者,聯趙魏楚,乞師援韓。
南陽降秦當日,韓王安即遣重臣分赴邯鄲、大梁、壽春,泣血上書。使者臨行前,韓王拉著他們的手,眼淚縱橫,聲音哽咽:“韓與趙魏本為三晉,唇亡齒寒;楚為南國強邦,亦懼秦東出。今南陽己失,新鄭危在旦夕,秦滅韓後,必及趙魏,再圖楚國!願舉國附從,乞發一旅之師,協守新鄭,共抗強秦!哪怕是三千人,五百人,也好啊!”
使者們分道而行,日夜兼程。赴趙的使者車馬沿著黃河東行,越走心越涼;赴魏的使者渡過濟水,見到的是一座比一座破敗的城池;赴楚的使者越過淮河,進入楚國地界,煙雨迷濛,歌舞昇平。
邯鄲朝堂,李牧雖知唇亡齒寒,然秦軍壓境,趙自顧不暇,北邊要防胡人,南邊要防秦軍,兵力捉襟見肘。僅遣偏師陳於邊境,虛張聲勢,不敢深入。使者跪在邯鄲宮中,額頭磕得流血,趙王只是嘆息,沒有答應。
大梁魏王畏秦如虎,當初連河西之地都不敢要回來,哪裡敢派兵援韓?使者入魏,魏王避而不見,只讓丞相敷衍了幾句:“魏國地小民弱,自顧不暇,望韓王諒解。”
壽春楚國君臣,安於江南富庶,耽於享樂,無意北伐。朝堂上討論了兩天,一半人說“韓亡對楚不利”,一半人說“秦強不可敵”,最後楚王拍板:“再議。”再議,就是不改了。
三國使者皆虛與委蛇,說盡了好話,送盡了禮物,終無一國發一兵一卒入韓。合縱之望,徹底破滅。使者回到新鄭,跪在殿外,不敢入內,面如死灰。
其二,收縮兵力,加固城防,死守新鄭。
外無援師,韓王安只得收攏殘兵,將僅存的精銳悉數調往新鄭,修繕城垣,疏浚壕溝,囤積糧草,徵召民夫上城戍守。王令一道接一道地下,發到各郡縣,但各郡縣也沒有兵了,兵都在南陽,南陽的兵己經降了秦。貴族私兵亦被強令編入行伍,西門佈防,晝夜巡警。那些貴族的私兵穿著各色的衣服,拿著破舊的兵器,站在城牆上,縮著脖子,瑟瑟發抖。
然韓國經數十年蠶食,國土日狹,兵甲匱乏。南陽一失,更失大半精銳與鐵工坊。韓國最好的鐵匠、最好的兵工廠都在南陽,現在全成了秦國的。士卒久不經戰,器械鏽鈍,軍心渙散。守城操練時,箭射偏了,刀砍捲了,命令傳下去沒人應。世族豪門多暗通秦國,陰謀降敵。他們派出家臣,偷偷摸摸地去南陽接頭,打聽秦軍的動向,盤算著城破之後如何保全自家的田產和宅邸。看似城防整肅,旌旗招展,鼓聲隆隆,實則外強中乾,人心己崩。
其三,遣使入秦,舉國稱臣,求存宗廟。
求救無望、城防難恃,韓王安行最後卑微求生之策:遣親臣入咸陽,獻上傳國璽、戶籍冊、全境輿圖,願舉國為秦附庸,永守藩禮。傳國璽是韓國的命根子,從立國傳下來的,如今也要獻出去了。使者臨行前,韓王安解下腰間的玉佩,遞給他:“帶上這個,秦王若是見了,也許能念在寡人的誠意上……”
使者於秦廷叩首泣告,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石磚,聲音嘶啞,淚流滿面:“韓願世世稱臣,貢納不絕,唯求大王保全韓王安性命,留存韓氏宗廟,使香火不斷,韓祀不滅!韓雖小,世代為秦藩籬,拱衛東疆,絕無二心!”
韓人自以為,以臣服換苟活,以卑微換宗廟,己是絕境中最好結局。獻了國,獻了土,獻了尊嚴,只要能活,能留個牌位,他們就滿足了。
他們不知,之前咸陽章臺宮內,扶蘇一言定調,嬴政己然下旨:破韓之日,韓氏宗室貴族,盡數誅滅,不留一脈,永絕後患。這個決定,早在數月的朝堂上就定下了,寫進了竹簡,封在木匣裡,只等破城的那一天。韓王想留宗廟,秦國的刀不答應。
新鄭王城之內,君臣尚在爭執降戰、搖擺取捨,幻想以臣服保全宗廟。有人主張死守,有人主張投降,有人主張逃跑,吵來吵去,什麼都沒有決定。
咸陽宮闕之中,伐韓兵馬己然整備,誅滅宗室的詔令悄然暗藏。王翦在上林苑點兵,三萬精兵整裝待發;糧草己經運到了南陽,堆積如山;李斯的檄文己經擬好,只等嬴政一聲令下。
殘韓的萬般掙扎,困獸的最後圖謀,在絕對的強權與決絕的國策面前,不過是徒勞泡影。
風雨傾覆,大勢難逆,韓國最後的苟延殘喘,己然走到了盡頭。
新鄭的街道上,秋風捲起枯葉,打著旋,飄向灰濛濛的天際。城頭的旗幟還在風中招展,但那旗幟己不是希望,是死前的迴光返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