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整個冬日安穩整治,至次年夏初,南陽倉廩充盈,要塞穩固,吏治規整,徹底化為大秦東出中原的前沿重鎮。冬日裡,騰一面安撫百姓,一面整修城防,一面操練降兵。南陽的糧倉裡堆滿了從關中運來的粟米,軍械庫裡排列著工部新造的強弩和甲冑。關中腹地,扶蘇歷年推行的民生新政根深蒂固,代田法普及,芋頭山藥遍植,豆油飄香,鹹魚遠銷,蜂窩炭溫暖了千家萬戶的冬夜。大秦內政穩如磐石,全無後顧之憂,府庫充盈,人心安定,即便前線開戰,後方也穩如泰山。
內安根基,方可外定八方。
時局成熟,天下之勢盡數握於嬴政掌中。章臺深宮,明詔降下,東征之策昭告朝野:以內史騰為東征主將,提南陽駐軍,就地起兵,討伐殘韓,一戰定中原。
滿朝皆知,內史騰久鎮韓地,熟稔新鄭城防、山川隘口、朝堂虛實,深知韓國積弊與兵力短板。他在南陽多年,對每一處關隘、每一座城池、每一支駐軍的底細都瞭如指掌,連新鄭城牆上哪一段年久失修、哪一段可以攀爬都一清二楚。由他領兵伐韓,知己知彼,事半功倍。
朝堂普通百官只當此番出兵,是尋常伐國拓土之舉,無人知曉,嬴政暗中發了道絕密王命。
那日偏殿廷議,扶蘇力陳復辟之禍,引燕昭王、田單復國舊事,首言亡國宗室、世襲大貴族一日不除,新土永無寧日。嬴政深以為然,表面行安民懷柔之策,安撫百姓,穩定人心,暗下自咸陽精銳禁軍之中,精選一千銳士,皆是忠誠不二、紀律森嚴、只奉王命的嫡系勁卒,從禁軍中抽調最可靠的人,悄悄匯入東征大軍。這支精銳不屬南陽軍編制,不受內史騰節制,獨立行事,秘銜君令,專為執行根除韓室、清洗世族的鐵血佈局。
夏風漸燥,地氣升騰,南陽城外號角徹響,黑甲如潮,秦旗烈烈翻卷。內史騰一身戎裝,號令三軍,數萬秦師自南陽腹地浩蕩東進,兵鋒首指新鄭。大軍行經之處,塵土漫天,馬嘶如雷。
沿途韓境邊邑本就兵力寡弱,又聞南陽己亡、秦勢滔天,守將與官吏全無戰心。他們守的城池,糧草不夠,士卒不足,兵器不精,城牆不堅,拿什麼打?或開城歸降,或棄城奔逃。有人帶著印信出城迎接,有人連夜收拾細軟逃跑,還有人殺死不肯投降的上級,綁了家人送過來。秦軍一路行進,幾乎未遇抵擋,城邑傳檄而定,鐵蹄穩步碾壓,層層逼近韓國王畿。從南陽到新鄭,兩百餘里,大軍走了不過七日,沿途二十餘城,沒有一座抵抗。
急報一日三傳,送入新鄭王宮。
自南陽失陷之後,韓王安日夜惶懼,接連遣使入秦,割地貢寶、削號稱臣,傾盡卑微姿態乞求存國,幻想以附庸之身保全宗廟血脈。他寫信給嬴政,自稱“臣韓”,說願意去掉王號,只求保命。他與滿朝貴族、世族豪門,皆以為只要俯首順從,秦必留韓一線生機。畢竟,秦國以前不是沒有接受過投降,滅國之後封個君、留個爵,也不是沒有先例。
可殘酷的兵鋒,擊碎了所有僥倖。
亡國迫在眉睫,韓王安慌亂下詔,盡發國中殘兵,強徵民夫上城,修補城垣、囤積滾木礌石,又強徵各大世族私兵入衛王城,企圖依仗新鄭高牆深壕,死守孤城,拖延時日,靜待列國馳援。他站在城頭,望著遠方,盼著趙國的援軍,盼著魏國的援軍,盼著楚國的援軍,盼來的只有愈逼愈近的秦軍旗幟和漫天的塵土。
然大勢早己傾頹。
趙、魏冷眼閉關,畏秦不敢妄動,趙國自顧不暇,魏國縮頭保命;楚、齊、燕隔岸觀火,無意援韓,楚國覺得事不關己,齊國覺得秦不會打自己,燕國只顧防著趙國。關東五國離心離德,各懷私念,任憑韓國獨自墜入絕境。沒有援軍,沒有糧草,沒有盟友,什麼都沒有。
韓廷之內,更是人心崩散:朝堂世族各懷異心,有的暗中遣使聯絡秦軍,預謀獻城自保,派家臣偷偷出城,和秦軍接頭;有的收攏宗族部曲,盤踞鄉野塢堡,打算國破之後割據自保,帶著族人躲進深山塢堡,等風頭過了再說;還有老牌門閥暗藏故國之志,私藏甲兵,密聯舊部,只待日後伺機復辟。底層士卒疲弊厭戰,百姓苦韓苛政日久,更無半分死戰守國之心。
不過旬月,秦師合圍新鄭,連營綿延數十里,鐵甲圍城,刀槍映日,衝車、雲梯、投石之具羅列陣前,肅殺之氣籠罩整座王都。營寨扎得密不透風,壕溝挖得又深又寬,衝車高聳如樓,雲梯長如巨臂。
內史騰數次遣使至城下勸降,陳明利害,許以全城百姓安穩,投降不殺,百姓照常生活。城中守軍本就士氣低迷,被困日久,糧草漸乏,流言西起,人心浮動,每天都有人從城牆上縋下去投降。
僵持數日,新鄭城門終被城內厭戰將士暗中開啟。不是秦軍攻破的,是自己人開啟的。城門洞開,門軸在夜色中發出沉重的吱呀聲。
大秦甲士湧入王城,歷經數百年風雨的韓國國都,就此徹底陷落。
王宮淪陷,宮禁潰散,宮人奔逃,朝臣潰散。珠寶撒了一地,文書散落如雪,有人抱頭痛哭,有人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韓王安獨坐大殿御座之上,形容枯槁,雙目死寂,束手就擒。他沒有跑,沒有自盡,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尊泥塑。昔日諸侯之列、立國中原的韓國君王,淪為階下之囚,數百年韓氏王統,轟然崩塌。
城郭既定,大局落定。
內史騰依公開軍令約束部眾,嚴整軍紀,禁止士卒劫掠市井、殘害黔首、驚擾民居。秦軍入城,秋毫無犯,商鋪照開,百姓照過。一面分派官吏接管城防、府庫、戶籍,清點倉庫,登記人口;一面收攏降兵,整編地方縣邑,以懷柔手段安撫底層小吏與尋常民戶,避免亂局滋生。對普通百姓來說,只是城頭換了一面旗幟,其他什麼都沒有變。
新鄭街巷,市井如常,炊煙未斷,米鋪的米還在賣,麵館的面還在煮。尋常百姓並未遭受兵戈屠戮。
但這份溫和的表象之下,那支來自咸陽的一千精銳,己然悄然行動。
兵馬封鎖王宮西面、阻斷貴族街巷、隔絕內外訊息,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依照咸陽密詔,嚴格奉行扶蘇之策,分兩步清算舊韓禍根。
其一,盡滅韓氏宗室,斷絕王祀。
自韓王安始,王族嫡系、宗室旁支、姻親親族、王族宿臣,盡數被收押清查。宗室名冊是從韓宮搜出來的,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幾百個名字。按照名冊,一個不漏地緝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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