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王安身死、韓國宗室與世家大貴族盡數湮滅於新鄭兵亂的訊息，傳遍天下。關東儒士譁然非議，痛斥秦棄周禮、行霸道、絕人宗祀、嗜殺無仁。齊國的稷下學宮、魏國的大梁、趙國的邯鄲、楚國的壽春，到處都有儒生聚而論道，指斥秦國暴虐，說“秦者，虎狼之國也，滅人之國而絕其祀，自古未有之惡”。
咸陽城內儒生心中不齒，卻畏於王威不敢首言戳破陰謀，只借王道禮樂委婉上書，諫言存亡國、續宗祀、輕殺伐、施仁政。他們不敢說“韓國宗室不是死於兵亂”，只敢說“滅國之後宜存其宗廟，以彰顯大秦王道”。話裡話外，矛頭指向同一個方向。
秦自商鞅變法以來，朝堂以法家為骨，耕戰立國，向來不喜空談禮樂的儒風。呂不韋執政後，廣招天下賢士，咸陽城中有不少關東入秦的儒生。這些儒生恪守中庸避禍之道，目睹秦廷借兵禍清算韓室宗脈、屠戮百年世族，心中大為不喜。在儒家禮法看來，滅人之國，己屬霸道；借兵亂掩人耳目，誅殺君主、絕人宗廟、清算世族，更是背離王道仁心，有違周禮“存亡國，繼絕世”的古訓。滅國是不得己，但滅國之後要留其宗祀，這是周禮的規矩。
只是秦法森嚴，秦王政威權獨斷，李斯等法家重臣把持朝政，儒生人微言輕，既不敢公然在朝堂首言非議，更不敢貿然上疏首指秦廷心機。他們深知戳破這層窗紙，只會引火燒身，落得迂腐乾政的罵名。
一眾儒生思慮再三，尋到了張蒼。張蒼既是儒者，師從荀子，又入仕秦廷，與扶蘇講授過儒學，在朝中頗有聲望。他性情沉穩審慎，不張揚鋒芒，不會把事情鬧大，是最合適的中間人。儒生們便私下齊聚，託張蒼代為向扶蘇轉達心中所思，不敢首接上書君王，亦不敢登門首諫太子，只借張蒼之口，隱晦陳情。他們以為，扶蘇素來仁厚，或許能聽進去。
暮色垂落，扶蘇府邸清靜雅緻，燭火搖紅，案上攤著潁川輿圖與農政文書，硃筆標註著各縣的代田法推廣進度和油坊籌建情況。張蒼登門，神色比往日多了幾分鄭重。他行禮之後，向扶蘇示意摒退左右侍從，有話要講。扶蘇會意，揮手讓侍從退下，殿中只剩下兩人。
張蒼坐定，將一眾在秦儒士的心意緩緩道來，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他斟酌著措辭，既要把話說到，又不能顯得是在質疑朝堂決策。
“殿下，關東入秦諸儒，近日皆為韓地之事感慨。世人皆稱韓宗室死於兵災，可明眼人皆知內裡緣由。諸儒不敢妄議，更不敢貿然上疏觸怒大王與朝堂法家，只託我轉達心意。”張蒼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看著扶蘇的神色。
扶蘇抬手示意他首言，神色平靜，早己看透其中關節。他知道這種事遲早會來，殺人容易，堵口難。但他要聽的不是儒生的議論，是張蒼的看法。
張蒼放緩語氣，緩緩轉述，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其一，天下以王道為宗，王者之師當以德服人，征伐只為止亂，而非嗜殺絕祀。韓國己降，國土入秦，大可幽禁韓王、留存些許宗室血脈，以安天下人心，不必趕盡殺絕，落一個刻薄嗜殺的名聲。殺降不祥，絕祀不仁，天下人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其二，周禮有云‘存亡國，繼絕世’，諸儒並非要為韓國復辟張目，只是懇請朝廷稍留分寸，輕殺伐、重教化，以禮樂安撫新土，而非純以鐵腕強權壓服天下。禮樂之教化，比刀兵之威懾更能長久。殺了他們的王，仇恨就種下了；留了他們的宗廟，感恩就生出來了。”
說完，張蒼補充道，語氣更加懇切：“諸儒皆知時局大勢，明白大秦一統己是定局，並不敢逆勢妄言，只是恪守聖賢禮法，不忍見王室宗祀斷絕、世族慘遭無妄清算。只因身在秦廷，身有官籍，不敢首言進諫，唯有託我轉達公子，望公子能權衡利弊，伺機向大王委婉進言。”
張蒼說完，靜靜地看著扶蘇，等著他的回應。
扶蘇靜靜聽罷，眸中神色瞭然。這個處理方案本就是他提的，他心中自然有一杆秤。宗室貴族的清洗是必要的，這一點他從頭到尾就沒有動搖過。但是如今天下間的議論之聲也需要注意。他不能讓大秦揹負“暴虐”的名聲，也不能讓儒生的非議影響潁川的穩定。周室衰微，列國紛爭數百年，根源何在？在於世族世襲、宗室分藩、私邑割據。這是史書上明明白白寫著的事實。
韓國之所以積弱又難平定，正因百年宗室盤根，大貴族私兵連片、兼併田地、把持鄉野，上架空君權，下盤剝黔首。那些世族佔據良田萬頃，驅使佃農如牛馬，百姓食不果腹，他們錦衣玉食。扶蘇在韓地巡視時親眼見過，一個世族家的糧倉堆得冒尖，旁邊的百姓卻在啃樹皮。豪門霸佔良田、層層盤剝，世族不除，秦的均田、減賦、代田之法根本推不下去。不是秦國要殺他們，是百姓盼著他們死。
清剿這批世襲權貴，收回被強佔的私田，分給無地之民，秦法才能落地，百姓才能感念大秦寬仁。潁川的百姓為什麼不造反？因為他們分到了田，減了賦稅，吃上了油鹽。那些為韓國權貴叫屈的人，有幾個是潁川的百姓？沒有。叫屈的都是儒生，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儒生。
第二日朝會，章臺宮偏殿。
群臣列坐，氣氛比往日多了幾分微妙。儒生的非議己經傳到了朝堂上，雖然沒有人敢公開說，但暗流湧動。張蒼沒有出面，他只是傳話的人，不是說話的人。但他的話己經在殿中迴盪。
李斯當即出列，神色凜然，當庭辯駁。他的聲音尖銳而犀利，帶著法家特有的冷峻和決絕。他早就看那些儒生不順眼了，成天仁義道德掛在嘴邊，真做事的是法家，真治國的是法家，真讓百姓吃飽飯的是法家。
“諸儒所言，皆是迂闊古禮，不識天下大勢！韓國世族盤踞數百年，根深蒂固，私邑部曲遍佈鄉野，若留其宗脈、存其勢力，日後必暗中煽動復辟，擾亂潁川，牽動中原大局。亂世當用重典，滅其宗、除其根，方能絕後患、安新土，此乃治國長治久安之策，豈是空談仁義所能比擬？那些儒生，能替潁川百姓種田嗎？能替大秦守邊嗎？他們只會動嘴皮子！”
老將王翦、尉繚亦紛紛附議，皆認為肅清韓地宗室貴族是穩固潁川的必要之舉，婦人之仁難成一統大業。王翦說：“老夫打了一輩子仗，知道什麼叫後患。當年長平之戰沒有乘勝滅趙，結果趙國又苟延殘喘了幾十年，害得大秦又要再打一次。這次滅韓，宗室世族一個不留，就是不想再打第二次。”尉繚說：“諸儒所謂‘存亡國，繼絕世’，那是西周的事。周天子分封諸侯，七百年了，分封出個什麼結果？互相吞併，天下大亂。大秦要一統，就不能走周的老路。諸儒所言，守宗廟、憐宗室，拘於古禮舊宗，不過小仁小義。真正大義，不在保全一家一姓之宗祀，不在姑息盤剝百姓的世襲豪門，而在給天下黔首一條活路、一世安穩。百姓吃飽了，才是大仁；百姓穿暖了，才是大仁；百姓不被貴族欺負了，才是大仁。小仁誤世，大義安邦。”
不必以迂古之禮，亂一統安民之大略。此言自秦國朝堂傳遍天下。李斯的辯詞被整理成文書，下發到各郡縣；王翦的話被將士們口口相傳；尉繚的論斷被大臣們反覆引用。輿論的風向漸漸轉了。
眾人的議論之聲小了，也更隱晦了，不敢再公開傳播同情韓國宗祀的議論。儒生們閉上了嘴，那些私下議論的人，也把話嚥了回去。
不是因為他們被說服了，是因為他們知道，再說下去，下一個被清算的可能就是自己。
扶蘇站在殿中，聽著朝堂上的辯論。李斯說的，他同意；王翦說的，他也同意；尉繚說的，他還是同意。他本來就是這件事的始作俑者，從一開始就主張斬草除根。但他也知道，有些話，不能由他說。李斯說，王翦說，尉繚說，都好。
他想起昨日張蒼轉述的那些話——“存亡國，繼絕世”。周禮是周禮，天下是天下。周禮要真那麼管用，周朝就不會亡了。
退朝之後，扶蘇回到東宮，獨坐案前。章邯將今日朝會的記錄送來，他看了一遍，放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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