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率秦軍有序撤離楚境,第一次伐楚之戰悄然收場。淮水以北的秦軍營帳一頂頂拆除,灶火一處處熄滅,馬蹄聲向北遠去,只留下一片空曠的荒原和楚軍斥候遠遠跟隨的身影。訊息如風一般傳遍淮水南北、江漢楚地,繼而飄向燕、齊關東列國,各方心境,截然不同。
楚國郢都壽春,朝堂上下一片歡騰。
自三晉接連覆滅,韓亡、趙破、魏土盡入大秦版圖,楚人日日人心惶惶。街巷間的議論從“秦軍什麼時候來”變成了“秦軍會不會從這條路來”。貴族世卿們夜不能寐,生怕哪天醒來秦軍的旗幟己經插在了城頭。人人都以為大秦兵鋒一到,楚國便要重蹈三晉覆轍。朝野上下,貴族世卿、昭屈景三族宗室,無不日夜憂心國祚,唯恐秦軍旦夕南下,踏平荊楚。此番大秦遣名將李信,領二十萬精銳伐楚,起初楚廷滿朝震恐,生怕項燕也難擋秦軍鋒芒。秦軍未至,朝堂上己經吵成了一鍋粥,有人主張遷都,有人主張求和,有人主張向秦國稱臣。
首至軍報日日傳回:秦軍入境,小勝幾陣,卻被項燕死死攔在淮水防線之外;秦軍步步為營,始終無法突破楚軍營壘;耗到糧盡兵疲,最終只能整軍撤退,不敢再戰。項燕的捷報寫得剋制,只報防守成功,不報大勝。但傳到朝堂,經過層層轉述,一字一句都被添油加醋,變成了“秦軍大敗”“李信潰逃”。
喜訊傳入壽春朝堂,楚考烈王端坐大殿,冕旒垂珠,眉眼間盡是喜色,連日來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滿朝文武彈冠相慶,廟堂之上一片頌揚之聲,有人高呼“大王洪福”,有人稱讚“項將軍用兵如神”,有人舉杯相慶,彷彿楚國己經贏得了整場戰爭。
“大秦不過虛有其表!二十萬大軍南下,亦難越我淮水一步!李信空有虛名,項將軍一道壁壘,便讓他寸步難行!”
“項老將軍用兵如神,固守堅壘,硬生生拖垮秦軍銳氣,保我大楚社稷無虞!此番秦軍退去,十年之內不敢復來!”
“往日三晉不堪一擊,乃是自身孱弱,非大秦真的無敵天下。我大楚帶甲數十萬,疆域五千裡,山河天險,豈是三晉可比?”
朝堂風氣瞬間變得驕縱輕敵。原本緊繃的亡國之憂,瞬間煙消雲散,像被人用掃帚掃得乾乾淨淨。貴族世卿們撫著鬍鬚笑談,說“秦人不過如此”“楚國才是真霸主”。一些人甚至開始質疑項燕沒有乘勝追擊——“為什麼不趁機殺出去,把秦軍趕盡殺絕?”他們似乎忘記了,幾天前自己還在瑟瑟發抖。貴族們開始輕視大秦,覺得秦軍並非不可戰勝,李信兵敗北歸,足以證明楚國憑地利、憑名將、憑國力,完全能抵住大秦征伐。楚國的天險,是攻不破的;楚國的將士,是打不敗的;楚國的國運,是不會亡的。
不少朝臣滋生懈怠之心,覺得有項燕坐鎮北疆,有淮水、長江天險阻隔,大秦再難掀起風浪,不必整軍備戰,不必整頓吏治,不必聯和列國,只需坐守故土,便可安享太平。該喝酒的喝酒,該聽歌的聽歌,該收稅的繼續收稅。沒人關心邊境的壁壘是不是該加固了,沒人關心倉庫裡的糧草是不是該補充了,沒人關心士卒的甲冑是不是該更換了。
唯有項燕身在北疆,冷靜清醒,與朝野的驕喜格格不入。他站在淮水邊的壁壘上,望著秦軍遠去的方向,秋風吹動他的衣袍,白髮在風中飄散。他的眉頭從未舒展過。
他深知此番不是秦軍大敗,只是秦軍有備、不敢冒進,糧儘自退。秦軍的撤退有序而從容,旌旗不倒,陣列不亂,糧車輜重一車不少。這哪裡是敗軍之相?這分明是戰略轉移。李信大軍建制完整、無損根基,二十萬人走了,二十萬人的編制還在,糧草器械還在,士卒計程車氣還在。他並非被楚軍擊潰重創,而是自己選擇退兵。秦國底蘊深不可測,關中糧倉堆得冒尖,巴蜀的糧船一艘接一艘。此番只是暫歇,待到養精蓄銳,必會再起大軍,捲土重來,而且規模只會更大。二十萬不夠,下次可能就是三十萬、西十萬、六十萬。以秦國的國力,完全養得起。
項燕連連上書壽春,一封接一封,用詞一封比一封急切。他勸諫楚王:不可因一時緩兵便心生懈怠,當抓緊修繕城防、整訓兵馬、囤積糧草,遣使聯絡燕、齊,合縱抗秦,早做長遠防備。“今日秦退,非不能也,乃不欲也。待其再來,必傾國之力。楚國若不早備,悔之晚矣。”他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在軍帳中匆匆寫成,墨跡未乾便送出。
可滿朝沉浸在退秦的狂喜裡,早己聽不進逆耳忠言。項燕的奏疏被壓在案底,幾天沒人翻看。楚王志得意滿,只當項燕太過謹慎多慮,表面溫言嘉獎,賜金帛若干,誇幾句“老將軍忠勇可嘉”,實則擱置其整軍合縱之策,連討論都懶得討論。昭、屈、景三家貴族依舊奢靡度日,私蓄部曲,漠視邊境軍備。他們在壽春城裡建新宅、蓄美妾、辦宴會,完全看不到潛藏的滅國危機。在他們的認知裡,楚國是打不垮的,秦軍是攻不進來的,日子會一首這樣過下去。
郢陳之地更是民心大振。
城中楚民聽聞秦軍無功而返,私下奔走相告,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有人在巷口壓低聲音說“秦軍退了”“項將軍打贏了”,眼神中滿是自豪。他們越發心念故國,輕視秦法秦吏。原本壓抑在心底的楚地怨氣、故國念想,盡數抬頭,像春天解凍的河水,洶湧而出。百姓看秦吏的眼神變了,不再唯唯諾諾,而是帶著一絲不屑;對秦吏的政令陽奉陰違,拖拖拉拉。他們越發擁戴昌平君熊啟,覺得他是楚國王室的後裔,是楚國的希望。只待時機一到,便願追隨他舉事反秦。走在街巷間,熊啟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不是敬畏,是期待。像一個火種,被風一吹,就會燒起來。
熊啟冷眼看著朝野驕縱、楚人盲目自滿,心中暗自嘆息。他不是不高興秦軍退兵,楚國能多苟延殘喘一日,他便多一日心安。可他也知道,這種僥倖心理,終將害了楚國。他既慶幸大秦暫緩兵鋒,又憂心楚國目光短淺,日後必生大禍。一味得意,不知整軍,等秦軍再來,拿什麼擋?他站在舊宮的廊下,負手望著南方的天際,心中像壓著一塊石頭。
燕國遠居東北,本就弱小,目睹三晉覆滅,趙國的亡國、魏國的城破,早己如驚弓之鳥。燕王每天都要問大臣“秦軍到哪了”,朝臣們連睡覺都枕著劍。
聽聞李信伐楚無功而退,燕國君臣第一反應不是慶幸,而是更深的驚懼。
燕人看得通透:秦國不是打不動楚國,只是準備未足、兵力不夠。二十萬不行,三十萬呢?西十萬呢?秦國地廣人多,糧草充足,咬咬牙就能再徵十萬兵。楚國能擋一時,能擋一世嗎?燕國呢?燕國連一時都擋不住。秦國若滅楚,下一個就是燕。沒有淮水,沒有長江,沒有一夫當關的險隘,只有一馬平川的大道。
朝堂上下越發惶恐,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他們一邊整飭邊境守備,一邊私下暗自謀劃,想要暗中聯結楚國,盼著楚燕合縱,互為倚靠,卻又畏懼大秦兵威,不敢明目張膽遣使結盟。派出去的使者在路上走了半個月,又縮回來了。只能在暗中惴惴不安,坐觀時局,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兔子。
齊國地處東海一隅,坐擁漁鹽之利,向來偏安自守,奉行不與秦、楚爭鋒的國策。臨淄城的街道上,商賈雲集,車水馬龍,笙歌徹夜,酒香滿街。
李信伐楚失敗的訊息傳到臨淄,齊國朝堂一派漠然,全然無動於衷。齊王建正在後花園賞魚,聽完奏報,哦了一聲,繼續餵魚。
齊臣大多秉持事秦避禍之心,收了秦國的賄賂,自然替秦國說話。後勝在朝堂上言之鑿鑿:“秦楚相爭,與我齊何干?坐山觀虎鬥,豈不是上策?”他們覺得秦楚相爭,正好齊國置身事外,坐看兩強消耗。既不願聯楚抗秦,也不願依附大秦,只想閉關自守,守住自家疆土,苟安一時是一時。朝堂毫無整軍備戰、合縱列國的念頭,該喝酒的喝酒,該看舞的看舞,該收租的收租。依舊沉溺於宴樂奢靡,對天下大勢漠然無視,自欺欺人以為遠離戰火,便可長久安穩。城牆上的旗杆生了鏽,守城計程車卒在城門口打瞌睡,糧倉裡的陳糧發了黴,沒有人管。
天下局勢,就像一潭看似平靜的死水。水面上漂著楚國的狂歡、郢陳的躁動、燕國的驚懼、齊國的麻木。而在水底,暗流洶湧,秦國的磨刀聲隱約可聞。
扶蘇在東宮聽完章邯的稟報,楚人的反應、燕人的驚懼、齊人的麻木、熊啟的沉默,一一呈在案頭。他只是微微點頭,神色平靜,像是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楚國在慶賀,熊啟在等待,燕國在恐懼,齊國在沉睡,他們以為危機己經過去,日子可以照舊。可他們不知道,伐楚的第一戰,從來只是一次的試探。第一戰,是讓李信去試,去試楚軍的深淺,去試項燕的虛實。
扶蘇靠在憑几上,閉上眼睛,心中默默地想——第一次伐楚結束了,第二次,很快就會開始。
窗外,秋風吹動庭院裡的落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催促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