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咸陽王宮大朝會。
晨光漫過宮闕重簷，灑落在大殿丹陛之上，簷角的銅鈴在秋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叮咚聲。文武百官依品階分列兩側，朝服肅正。殿內氣氛沉凝肅穆，無人敢輕易言語，連內侍的腳步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凝重的氛圍。
李信率二十萬大軍無功班師的訊息早己傳遍咸陽朝野。有人惋惜，有人沉默，有人暗自慶幸自己當初沒有附和李信的輕狂之言。今日大朝，首要議題，便是議楚地戰局，再定伐楚之策。嬴政端坐龍椅，冕旒垂珠，玄色朝服上織金的龍紋在燭光中若隱若現。他神色平淡無波，看不出喜怒，目光掃過殿下文武，沉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座大殿：“李信領兵二十萬南下伐楚，未能破項燕防線，未平楚地。今日召眾卿前來，可各抒己見，剖析緣由，議定後續伐楚方略。”
話音落下，大殿內一片寂靜。
落針可聞。往日里極力附和李信、鼓吹楚地易取的一眾武將，此刻皆垂首不語，面色尷尬，眼睛盯著腳下的青磚，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當初朝堂議事，李信揚言二十萬便可踏平荊楚，眾人多順勢附和，以為楚國不過三晉之續，輕輕一推便倒。唯有老將王翦獨持異議，堅持非六十萬大軍不可，反倒被眾人視作年邁怯戰、太過保守，有人還在背後笑他“老了，膽子小了”。
如今事實擺在眼前，大軍雖無潰敗，卻被項燕牢牢阻攔在淮水之外，僵持日久，只能糧盡退兵。二十萬人，連楚國的門都沒敲開。當初的輕狂之言，此刻再無人敢提起，那些曾經嘲笑王翦的人，此刻臉上火辣辣的。
片刻後，一位老臣出列躬身，白髮蒼蒼，朝笏橫持，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大王，依老臣之見，此番伐楚無功而返，絕非李信將軍用兵不力，實是楚國底蘊太深，遠非三晉可比。韓、趙、魏根基己朽，一攻即破，朝堂腐朽，軍心渙散，百姓離心；可楚國立國數百年，疆域五千裡，帶甲數十萬，根深葉茂，民附國固，絕非一隅之地可同日而語。楚國不同，楚人不同，仗也不同。”
此言一齣，立刻引得諸多朝臣紛紛附和。有人點頭，有人低聲稱是，有人撫須沉思。
又有軍中將帥出列，甲冑鏗鏘，首言道：“項燕絕非尋常泛泛之輩，乃楚地宿將，深諳地利，善守善耗，不與我軍硬拼野戰，只憑水網丘陵堅壁固守。我軍雖勇，卻難尋決戰之機，空有銳氣，無從施展。項燕老將，用兵如泥，你打他不疼，他磨你到死。”
緊接著，眾臣你一言我一語，將戰局要害逐一剖析，句句切中實情，與那日李信在章臺殿對嬴政所言，不謀而合。李信站在列中，聽著眾人的分析，心中沒有不服，只有坦然。因為他知道，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我軍遠出千里，客場作戰，補給線綿長，糧草轉運民夫損耗巨大，十石到前線剩不下一石。士卒水土不服，久戰則士氣必疲；楚軍本土禦敵，糧草就地可取，民心依附，持久之力遠勝於我。他們是越打越有勁，我們是越打越沒勁。”
“二十萬兵馬看似眾多，然南下之後，需分兵鎮守糧道、沿途城邑、後路要塞，真正能正面決戰的兵力寥寥十餘萬，以寡敵眾，又遇堅將重地，如何能破？十萬人打三十萬人，項燕又不出來，怎麼打？”
“楚地河網密佈、沼澤丘陵交錯，不利我大秦鐵騎結陣衝鋒，馬蹄陷泥，戰車難行。反倒成全了項燕憑地形游擊疲敵的戰法，先天便落了下風。他用他的長處，打我們的短處。”
“李信將軍驍勇善戰，擅長攻堅奔襲，卻不擅大兵團對峙拉鋸；項燕老成持重，穩守不戰，偏偏克我軍短處，耗我軍銳氣。項燕就是一面牆，李將軍撞了無數次，撞不開。”
一條條剖析，從兵力到糧草，從地形到將才，從民心到天時，殿內百官漸漸達成一致共識。沒有人再爭論了，沒有人再堅持“二十萬足夠了”，那些曾經輕敵的聲音，被事實堵了回去。
有人長嘆出聲，聲音中帶著後知後覺的感慨：“如今看來，二十萬兵力，平定三晉尚可，想要覆滅強楚，實在遠遠不足。三晉是一盤散沙，楚國是一塊硬骨頭。散沙可以掃，硬骨頭只能砸。”
這話一齣，滿殿文武盡皆默然點頭，再無一人質疑。連當初最輕狂的武將，也低著頭，不敢吭聲。
回想當初王翦力排眾議，堅持伐楚非六十萬大軍不可，彼時眾人皆不以為然，有人笑他“老糊塗了”，有人諷他“膽小鬼”，有人覺得他是故意拖延戰事以保住自己的兵權。如今歷經實戰驗證，才知薑還是老的辣，王翦眼光之長遠，佈局之沉穩，遠非眾人所能及。六十萬不是他膽小，是他看透了楚國的深淺；不是他怯戰，是他尊重戰爭。
當即有大臣躬身奏請，朝笏高舉，語氣懇切而鄭重：“大王，事己明瞭。楚底蘊深厚，項燕難與爭鋒，少量兵力難以速勝強攻。依臣之見，唯有依從王翦老將之策，傾舉國之力，徵六十萬大軍，以重兵壓境，穩紮穩打，以持久之勢耗垮楚國，方能一舉蕩平荊楚。六十萬，不是多了，是必須。”
“臣附議！”
“臣附議！”
朝臣接連出列附和，聲音此起彼伏，從殿前到殿後，從文臣到武將，從白髮老臣到壯年將領，沒有一個人反對。朝堂之上很快形成統一論調：楚底蘊太深、項燕難對付，二十萬不足以平楚，唯有依王翦之策，起六十萬舉國大軍，重啟伐楚流程，方為萬全之策。不是李信無能，是楚太難打；不是二十萬太少，是六十萬才夠。
朝列之中，李信默然肅立，神色坦然。他沒有辯解，沒有推諉，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聽著眾人一句一句地把戰局剖析清楚。他親身歷經沙場，最知其中艱難，心中早己認可眾人所言，並無半點不服之氣。二十萬大軍的侷限、楚地的地利、項燕的將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確實非兵力加倍、以舉國重兵碾壓，難以撼動。他打過，他知道。他真的打不過項燕。不是他不勇，是項燕不給他勇的機會。
嬴政端坐龍椅，靜靜聽著眾臣議論，看著百官盡數達成共識。他的目光從老臣到新將，從文臣到武將，從李信到王翦空著的位置。王翦今日沒有來朝，他告病在家。嬴政知道，他不是真的病了，是不想來。老人有老人的脾氣，當初他說六十萬，沒人聽；現在二十萬無功而返，再來找他，他心裡不舒服。
嬴政心中早己拿定主意。他起初不信王翦之言，覺得老臣暮氣過重，太過保守，想用李信銳氣速勝，省下國力兵力，省下民夫糧草，省下徵調的麻煩。如今經過實戰、朝堂公議，再無人質疑王翦的判斷。六十萬，是國運之戰，是傾國之力，是最後一擊。
嬴政緩緩抬手，掌心向下，輕輕一壓。殿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眾卿所言，皆是實情。”嬴政語聲沉穩，落於大殿之中，字字有力，像是鐵錘砸在砧板上，“楚非三晉可比，底蘊雄厚，項燕老成善守。二十萬之眾，確難一舉平楚。李信沒有敗，但也沒有贏，這就是差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殿文武，聲音拔高了一度，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傳孤旨意，即日起，整飭全國兵馬糧草，預備傾舉國之兵六十萬。從關中、巴蜀、南陽、潁川、大梁各郡縣徵調精銳，集結於藍田大營。待諸事齊備，糧草堆積如山，甲仗修繕一新，便拜王翦將軍為帥，總領伐楚大軍，依照其謀劃，穩紮穩打，步步為營，踏平荊楚，一統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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