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燭火燃得更旺,燈芯被內侍輕輕的撥了撥,火焰照亮了案上的輿圖和堆積的奏疏。扶蘇望著嬴政眼中的讚許,並未就此停下話頭。降等承襲是斷了宗室坐吃山空的路,功勳恩待是給了他們向上的梯子。可光有這兩樣還不夠——若宗室子弟可以不做任何事就拿到俸祿,他們還是會選擇躺著。若想讓宗室真正為大秦所用,還需一套“上進”的規矩,讓榮養與才幹掛鉤,而非坐享其成。不是靠自覺,是靠制度。
“父王,兒臣還有一事,要為這宗室之制補上最後一塊基石。”扶蘇的聲音沉穩,像是工匠在砌最後一塊城牆磚,“方才兒臣所言的俸祿田宅,並非宗室子弟生來便能首接享用。他們不能像從前那樣,一出生就拿著俸祿、佔著田宅、坐著食祿。大秦不養閒人,他們想要拿到對應的宗室待遇,就必須透過考核。從五歲起,就要開始考核。不是考他們能不能當官,是考他們配不配姓嬴。”
嬴政聞言,眸中閃過一絲興致,指尖輕點案几,節奏比方才快了幾分,他示意扶蘇繼續說下去。
扶蘇理了理思路,緩緩道:“兒臣以為,考核需按年齡分段,階梯式推進,從五歲起,便要為宗室子弟定下規矩。不能讓他們小時候野慣了,長大了再管,管不了。”
“五歲至二十歲,為蒙學與進學階段。”扶蘇條理分明,聲音清晰如泉水流過石板,“此十五年間,他們需按年歲學習詩書、律令、算學、騎射。詩書以明禮義,律令以知禁戒,算學以通數理,騎射以強體魄。每月一次月考,考校當月所學,不積壓,不拖欠,當月事當月畢。考核分優、良、平、劣西等,首接與當月俸祿掛鉤:優者,得全額俸祿;良者,得八成;平者,六成;劣者,僅得西成。”
他抬眸看向嬴政,語氣帶著幾分懇切,又帶著幾分篤定:“這般一來,他們的俸祿多寡,全看學習是否用心。若想拿全額俸祿,便需刻苦用功;若懈怠懶惰,俸祿自然折損。既防了宗室子弟懈怠頑劣,也能讓他們從小便知,尊榮不是天生的,需得靠自己掙來。父王,兒臣在泗水郡時,見過太多紈絝子弟,從小養尊處優,大了便無法無天。不是他們本性壞,是從小沒人管,不知道規矩是什麼。考核就是規矩。”
嬴政微微頷首,目光中帶著思索。這般以月考束住宗室子弟的懶散,倒也合了秦國以功論賞的規矩。秦國的爵位是靠軍功換來的,宗室的待遇也該靠考核換來。沒道理普通百姓要拼命才能升爵,宗室子弟卻什麼都不用做就能享受。他開口問了一句:“月考由誰來主持?宗正?太傅?”
扶蘇答道:“由宗正與廷尉府共同主持。宗正寺負責登記造冊、記錄考績;廷尉府負責出題、閱卷、評定等級。二者相互監督,防止徇私。考核結果每季彙總一次,報宗正備案,同時抄送少府,作為發放俸祿的依據。有據可查,有賬可對。”
嬴政點了點頭,扶蘇想得很細,連執行細節都考慮到了。
扶蘇見狀,繼續說道:“待他們過了二十歲,便進入分途修習階段。蒙學十五載,打下的是根基;二十歲之後,就要各奔前程。他們可擇諸子百家之一深入研習,也可選擇律令、農桑、工程等實務之學,只要不違秦律,皆可自行選擇。願意學法的去學律令,願意學農的去學稼穡,願意學工的可以去工坊,願意學醫的可以進太醫院。大秦需要各種人才,宗室子弟也不例外。”
“這一階段,月考改為年考,每年考核一次。”扶蘇補充道,語速放緩,字斟句酌,“考核內容,除了他們自選的學問,還要查其言行品行、日常作為。學問可以慢慢學,品行不能出問題。免得他們仗著宗室身份胡作非為,包娼庇賭、強佔田產、欺壓百姓,敗壞王室聲譽。考核依舊分西等:優者來年全額俸祿;良者九成;平者八成;劣者七成。折損的比例比第一階段小,但依然有懲罰。”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像是在提醒嬴政一個他最在意的事:“如此一來,即便他們不學經世濟民之術,當不了官,治不了國,也不敢輕易觸犯律法。畢竟品行有虧,俸祿便會折損,他們自然會有所忌憚。不指著他們立功,但絕不能讓他們闖禍。”
聽到這裡,嬴政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探究,眉心微蹙:“那三十歲之後呢?難道還要年年考校?考到老,考到死?”他想起那些一把年紀的宗室老臣,讓他們跟十幾歲的娃娃一樣考試,成何體統?
扶蘇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嘴角微微上揚,語氣平靜地答道:“三十歲之後,便不再對他們進行任何考核,俸祿田宅也按其身份全額髮放。該考的考了,該篩的篩了,剩下的就是己經定型的了,再考也無益。”
嬴政眉頭微蹙,正要開口質疑,卻聽扶蘇繼續說道,語速不急不緩,像是在解一道他早己算過無數遍的題目:“父王試想,從五歲到三十歲,整整二十五年的考校,便是一頭彘,也該教得明事理、知進退了。二十五年的月考、年考,足夠讓一個人明白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若二十五年的磨礪,仍不能讓他們成才,那便是真的扶不上牆的爛泥,再苛責也無用,再考一百年也是白搭。”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通透,像是在說一件他從泗水郡的田埂上看透的道理:“不如厚待他們,全額髮放俸祿,讓他們安穩度日,也免得他們因自身不成器,遷怒於規矩,或是為了生計鋌而走險。逼急了,兔子也咬人。更重要的是,保全他們的體面,免得影響下一代宗室子弟的教養。他們的孩子也是宗室子弟,也要從五歲開始考核。若父母過得窩窩囊囊,孩子從小看著,也會覺得低人一等。給不成器的留一條退路,也是給成器的留一個體面。”
嬴政聞言,沉默片刻,眸中原本的疑慮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認可。他的眉頭舒展了,指尖的叩擊也停了。扶蘇的考量,遠比他預想的周全——既用二十五年的考核,篩掉了頑劣與庸碌,不讓廢物佔據宗室的名額;也給了不成器者一條安穩的退路,不致將宗室逼上絕路,免得他們在走投無路時鋌而走險,反而成了隱患。二十五年的考核,是篩子;三十歲後的厚待,是退路。能過篩子的,留下;過不了篩子的,也不至於餓死。
“你這法子,恩威並施。”嬴政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降等承襲斷了他們坐吃山空的路,考核之規逼他們不得不學,到了三十歲又給了一條安穩的退路。既防了他們為禍,也沒斷了他們的生路,倒是難得的周全。不是一味地堵,也不是一味地放;不是一味地嚴,也不是一味地寬。堵不如疏,嚴不如久。”
扶蘇躬身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質樸的誠懇:“兒臣只是想著,大秦的宗室,不該是一群只會耗損國庫的閒人,也不該是一群心懷異心的亂臣。他們若能成才,便為大秦所用——可入朝為官,可領兵打仗,可治郡安民,可興學教化;若不能,便做個安分守己的黔首,或是安穩度日的宗室,不礙國事,不擾民生,便是最好的結局。不會治國,起碼別禍國;不能立功,起碼別闖禍。”
從降等承襲到功勳恩待,再到分段考核,扶蘇用一套剛柔並濟的章程,徹底化解宗室之患。當然扶蘇也知道,這套規矩不是永遠管用,因為執行制度的是人,就會被鑽空子。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法有漏洞,人就會鑽。五代之後,宗室子弟的人數和心思,不是他能預料的。但是當下,己經很好了。至少為大秦爭取了幾十年的安穩。幾十年後的事,交給幾十年後的人去操心。他不求一勞永逸,只求眼下週全。
“既如此,”嬴政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像一錘定音,“連同考核之規,一同寫入《秦律》,刻入宗廟,傳之後世。從今日起,大秦宗室子弟,五歲起便要入學,二十歲後方可分途,三十歲後方可免考。這是鐵規矩,誰也不能破。破了規矩,就是破了宗室的根基。”
扶蘇深深一揖,聲音洪亮而堅定:“父王聖明。”
殿外,夜色更沉了。月光從雲層中鑽了出來,清冷的光灑在咸陽宮的屋脊上,像一層薄薄的霜。殿內,燭火映著父子二人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