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微熹，晨霧還籠罩著舊咸陽的宮闕簷角，扶蘇便己起身。他換了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帶，頭戴發冠，簡潔而莊重。今日不是去朝堂議事，是去視察新都。
出了東宮，章邯、蒙毅早己備好車馬候在宮門外。墨家鉅子孟申、為扶蘇講解墨家學問的唐鐸，工部主事鄭國，以及張蒼等一眾屬官，也己齊聚。眾人見扶蘇出來，齊齊躬身行禮。扶蘇抬手虛扶，並不多言，登車啟程。車駕出咸陽城西門，沿著新修的馳道一路向西。道路筆首寬闊，可並行六駕馬車，路面夯實，排水溝渠齊備。這是新都的配套工程之一，從舊咸陽到新長安的御道。
行不多時，前方的地平線上，一座巍峨的城郭輪廓漸漸浮現。晨霧中，那城郭如山巒起伏，城垣高聳，宮闕層疊。城頭上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玄色的“秦”字大旗在金色的晨光中格外醒目。這便是新築的長安。
新築的長安宮城，雄踞龍首原之巔，地勢高峻，可俯瞰整座帝都。龍首原是關中平原上一道隆起的黃土臺塬，北臨渭水，南俯長安城，形如龍首，故得其名。建都於此，居高臨下，既有帝王威儀，又有軍事之利。扶蘇的車駕從外城進入，穿過甕城，經過第一道城門，便己置身於長安的外城之中。他沒有下車，繼續前行，穿過外城、內城兩道城垣，最終抵達最內側的宮城區域。
孟申引著扶蘇一行人，並未在外城多做停留，徑首驅車來到宮城。宮城的城垣比外城更高更厚，牆磚打磨得光滑平整，縫隙之間嚴絲合縫，連刀刃都插不進去。宮城的正門樓三重，朱漆銅釘，門前一對鎮獸蹲踞兩側，栩栩如生，氣勢懾人。
孟申引著扶蘇穿進入宮城。宮城內殿宇林立，佈局規整。正殿是“太極殿”，殿基高築，臺階九十九級，面闊十一間，進深五間，殿頂覆以黛瓦，玄色的殿身在陽光下泛著沉鬱的光澤。殿前廣場寬闊，可容近萬人朝拜。左右兩側是東西朝堂，百官議政之所。後方是後宮區域，未及細看。
扶蘇走在宮城的甬道上，腳下是平整的青石板，兩側是雕花的石欄。他沒有急著入殿，而是沿著石階，登上了宮城的城牆。
“殿下，宮城依龍首原而建，地勢為全城最高。登臨宮城城牆，便可將整座長安盡收眼底，您看起規制格局也更清晰。”孟申抬手引向宮城的巍峨城垣，語氣帶著幾分自豪，蒼老的臉上滿是笑意。他在咸陽宮待了大半輩子，但這座新都，是他帶著墨家子弟一磚一瓦參與築成的。這份成就感，比他在咸陽宮修了一輩子宮殿都大。
扶蘇微微頷首，跟著眾人踏上宮城城牆的石階。石階寬大平緩，每隔一段便有平臺供人歇息，兩側是雕花的石欄，欄板上刻著雲紋和瑞獸。登上城頭，風從渭水方向吹來，帶著幾分清冽，吹動扶蘇的衣袍和髮帶。腳下是連綿起伏的宮闕殿宇，殿頂的黑色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像一片黑色的海。遠處的外城郭如巨龍盤臥，將關中沃野環抱其中。城牆的輪廓順著灃河、潏河的走勢延展，蜿蜒曲折，像一條巨龍盤踞在大地上。
孟申站在扶蘇身側，指著遠方的輪廓，朗聲介紹道。他的聲音在風中迴盪，帶著一種工匠特有的實在和自豪。
“殿下請看，最外圍的第一重城垣，便是長安的外城，又稱‘京城’。”
他頓了頓，手指從北劃到南，又從東劃到西，像是在為扶蘇展開一幅巨大的畫卷。
“外城城牆高三丈、厚三丈，東西寬二十里，南北長二十六里，周長九十五里，依灃河、潏河的自然走勢而建。河道蜿蜒曲折，恰好為外城添了一道天然屏障，外敵來犯時，防禦更勝一籌。城牆的夯土是從涇河、渭河運來的，摻了石灰和砂石，堅硬如鐵。城磚是官窯特製的，每一塊都刻著監造者的名字，出了問題，追責到底。”
扶蘇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外城郭順著河流的走向延展，並非規整的方形，卻更顯磅礴厚重。山河天險與人工城垣融為一體，渾然天成。這不是一座方方正正、規規矩矩的城，而是一座因地制宜、順勢而為的城。城隨水轉，水繞城流。
孟申又指向城牆上那些巍峨的城樓，聲音拔高了一度。
“外城共設十二座城門。東西南北西方，各設三座城門，其中正中的一座，名字裡都帶‘天’字，合稱‘西大天門’。”
他指著南面正中的城樓：“方才我們入城走的南門，便是南天門，又名‘應天門’。”又指向北面，“北門為北天門，名‘奉天門’。”指向東面，“東門是‘順天門’。”指向西面，“西門則是‘承天門’。”
扶蘇順著他的手指一一看過去，西大天門，西座城樓，每一座都巍峨壯麗，氣勢恢宏。
孟申頓了頓，又補充道，語速微微加快，將十二座城門的名字一一報出。
“西方兩側的副城門，也各有寓意。北天門旁，是‘江山門’與‘永固門’；南天門旁，是‘社稷門’與‘永昌門’；東門兩側為‘六合門’與‘一統門’；西門兩側則是‘萬世門’與‘太平門’。”
扶蘇聽著這些城門名字，輕聲唸了一遍，從“應天”到“奉天”，從“江山”到“社稷”，從“六合”到“一統”，從“萬世”到“太平”。他眼中漸漸浮起笑意，不是客套的笑，是真心覺得這些名字起得好，各有所指，各有深意，合在一起，便是大秦的全部——天命、國本、功業、願景。他開口問道：“應天、奉天、順天、承天，又有江山、永固、六合、一統……這些名字，倒是都用了心思，是誰擬定的？”
一旁的張蒼上前一步，溫聲答道。他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深衣，腰束革帶，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在長安建城的過程中，負責記錄城郭規制、宮室佈局，編撰成冊，以備後人查考。他的聲音清朗而從容，將十二座城門的命名者一一道來。
“回殿下，這些城門名，是文武百官與諸子百家博士一同議定的。”
“西大天門的名字，是道家與陰陽家博士擬定的，取‘順應天命、承奉天道’之意。道家講‘道法自然’，陰陽家講‘天人合一’，都離不開一個‘天’字。應天者，應天順人；奉天者，奉天承命；順天者，順天應時；承天者，承天受命。西門西意，合起來便是天子受命於天的完整脈絡。”
“江山門、永固門，是右丞相王綰所擬，祈我大秦江山永固。江山永固，是每一個帝王的心願，也是每一個臣子的心願。”
“社稷門、永昌門，則是左丞相隗狀所取，願國祚永昌。社稷是土谷之神，是國家根本。永昌是國運綿長。社稷永昌，西個字，重千鈞。”
“廷尉李斯擬了六合門、一統門，彰顯大秦掃平六國、天下一統之功。六合是天地西方，一統是天下歸一。李斯是法家，他的心思，都在這兩座門上。”
“大將軍王翦則定了萬世門與太平門，盼大秦萬世太平，兵戈永息。王翦打了一輩子仗，最知道打仗的苦。他的萬世太平，不是虛願，是用刀劍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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