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泥地上又畫了幾筆,將三條溝三條壟的圖樣補充完整。
“輪耕法又有兩種。一種名曰作物輪耕法。意思就是,今年在這塊土地田畝上種植小麥,明年便在同一塊土地田畝上改種菽豆之類的作物,後年再種回小麥。孤稱之為‘換茬’。”
他解釋道,語氣中帶著一種探索者的謹慎。
“不過這種作物輪耕法,目前還停留在設想階段,暫時還沒有得到確切的證實。但孤覺得這應該是可行的。畢竟作物不同,那麼作物所需要的肥力應當也會不同。小麥需要地力深厚,菽豆卻能固氮養地。有些作物可能需要的肥力比較多,有些作物所需要的肥力則可能比較少。如果頭年種植所需要肥力比較多的作物,那麼明年再種植所需要肥力較少的作物,土地便有了休養生息的機會,地力便不會耗竭。這個道理,就像人不能年年乾重活,也要有清閒的時候。”
公叔田在一旁補充道:“殿下這個設想,農部己經在試驗田中開始驗證了。去年種麥的地,今年改種菽,長勢明顯比連年種麥的地好。雖然只試了一年,但苗頭是好的。”
扶蘇點了點頭,樹杈重新指向泥地上的三條溝三條壟。
“而代田法,便是另一種輪耕法——壟溝輪耕。一畝地中,溝壟相間,今年將作物種在溝中,待幼苗長出,便逐步將壟上之土培至苗根,讓作物根系深扎,耐旱抗風。待到收成之後,次年便將原先的溝變為壟,壟變為溝,輪番耕種。溝和壟的位置每年互換,輪流休息,輪流耕種。”
公叔田上前一步,聲音中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激動。他在田間地頭跑了三十年,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的學問被看見、被重視。
“大王,諸位大人,這代田法在試驗田試行一載,臣等每日記錄資料,同等水肥、同等地塊之下,畝產較舊畎畝法增產三成有餘!且黃豆、粟米、麥禾皆可適用,溝壟互換,土地無需整塊拋荒,便能年年耕種、年年養地,地力長久不衰!”
扶蘇接過話頭,樹杈在泥地上點點畫畫,一一細數代田法的益處,聲音清朗而篤定。
“其一,養地力。田地輪番休耕,不必整塊拋荒。溝和壟每年互換,等於一半的土地在休息,一半的土地在耕種。既能持續耕種,又能讓土地休養生息,地力長久不衰,比之連年耕種,畝產更穩更高。其二,抗旱防風。苗在溝中,根深土厚,春風不易吹折,天旱亦能保水。去年關中略有春旱,周邊農田多有減產,唯獨這試驗田之中,作物長勢絲毫未受影響。孤問過公叔先生,他說就是因為代田法溝深根固,能保土壤水分。其三,省種增產。溝中播種,疏密得當,用種量少於漫撒耕種,卻能讓每一株作物都得水肥,通風透光,成熟齊整,收割也更為便利。種子省了,產量卻高了,一省一增之間,便是實實在在的收益。”
扶蘇說完了,站起身來,將樹杈遞給章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試驗田邊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禾苗的沙沙聲。
王翦率先開口,聲如洪鐘,打破了沉默。這位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從不拖泥帶水的老將,此刻眼中滿是激動。
“好!好一個代田法!把畎畝法的好處全留著,還解決了地力耗竭的大問題!太子殿下,此法若推行開來,關中糧產必能再上一個臺階!糧草足,則軍心穩,軍心穩,則天下安!老夫打了一輩子仗,最怕的不是打不過敵人,是糧草接不上。有了這代田法,大秦的糧倉就滿了,大秦的鐵騎就能踏遍六國!”
蒙武也連連點頭,方正的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老臣附議!這代田法,看似耕稼小事,實則關乎國本!太子殿下深謀遠慮,臣佩服!臣在軍中多年,深知糧草之重。十萬大軍,一日就要吃掉上千石糧食。關中糧產若能提高三成,大秦的軍力就能再擴三成。”
隗狀撫著長鬚,看向扶蘇的目光滿是讚許。這位歷經三朝的老臣,見過太多公子王孫,能入他眼的少之又少。但此刻,他眼中的讚許是真誠的。
“太子殿下以古法為基,推陳出新,既通農理,又懂民生,大秦有此儲君,國之幸也!老臣在秦孝公時入仕,親眼見證了商鞅變法使秦國富強的過程。今日見太子殿下推行代田法,恍惚間像是看到了當年的孝公和商鞅。”
王綰亦道,目光從泥地上的圖樣收回,落在扶蘇身上,語氣中帶著一種文臣特有的莊重:“此法不僅利農,更能穩戶籍、安黔首。農人畝產增加,賦稅充足,地方便無動亂,此乃長治久安之根基。黔首吃飽了飯,就不會想著造反;有了餘糧,就會珍惜眼前的安穩。代田法看似是農事,實則是安邦之策。”
李斯站在一旁,始終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田間長勢喜人的禾苗,掃到泥地上清晰的圖樣,又看向身姿沉穩、言辭從容的扶蘇。這個七歲的孩子,站在田間地頭,用一根樹杈和一塊溼巾帕,把一套完整的農業耕作制度講得清清楚楚,讓在場的每一個大臣都心悅誠服。這不是背書,是真懂。
李斯眼中的讚許更甚,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有力。
“殿下以農家之學為基,不困於舊法,因地制宜推陳出新,不僅通農事,更明治國之道。農為邦本,本固則邦寧,殿下此舉,是為大秦築牢萬世之基。臣在荀子門下求學時,老師常說‘不聞不若聞之,聞之不若見之,見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殿下今日所行,便是‘行之’的境界。”
嬴政一路聽著,始終未多言語。他只是沿著田埂緩緩行走,從這塊田走到那塊田,蹲下身看看禾苗的長勢,又站起來看看木牌上的資料。他的目光從齊整的田壟掃過,從公叔田滿是泥巴的褲腿掃過,從農部子弟們曬得黝黑的臉龐掃過,從五位大臣心悅誠服的表情上掃過。
他看著田壟間齊整的禾苗,在風中微微搖曳,像是在向他點頭致意;看著木牌上一筆一畫記錄的詳實資料,每一個數字都是農部子弟日復一日的心血;看著眼前一眾大臣發自內心的認可模樣,他知道,扶蘇用這百畝試驗田,不僅種出了糧食,更種出了朝堂上下對太子的信任。
嬴政原本肅穆的面容漸漸緩和,眉眼間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可,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後從心底迸出來的。
“以農固本,以法固國,以兵固疆。扶蘇,你這一步,走得很穩。”
一句誇讚,勝過千言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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