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前殿的燭火搖曳,嬴政的指尖仍殘留著那片竹紙粗糙的觸感。那片暗黃的薄片被他留在案上,沒有收起。他偶爾會看一眼,想象著它變成輕薄光滑的模樣,想象著滿案竹簡被幾片薄紙取代的景象。
東宮,案上竹簡堆疊如丘,李斯端坐,目光落在扶蘇手中的簡牘上,緩緩開口。今日講的是法家九論—是歷代法家先賢用心血凝成的九條綱領。
“殿下,法家治國之要,首在明法。”李斯的聲音沉穩,帶著久經朝堂的厚重,“所謂‘法者,編著之圖籍,設之於官府,而布之於百姓者也’。法者,天下之公器,需明文頒行,讓萬民皆知趨避,方能以賞罰約束人心,督民向善。法藏在官府裡,百姓不知道,就沒有用。要刻在鼎上、寫在簡上,讓每一個人都能看到。”
扶蘇指尖劃過簡上的字句,輕聲道:“先生是說,法如規矩,萬民循之,則天下有序?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沒有法,不成國家。”
“正是。”李斯頷首,繼而道,“法家九論,其一便是制定法令。人性趨利避害,唯有以明文之法,定賞罰之則,順王法者賞,違禁令者罰,方能使百姓不敢妄動,百官不敢徇私。法是給所有人看的,不是給少數人用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語氣從立法轉向用人。
“其二,循名責實。君主治國,需以權術馭臣。官有其職,職有其責,法令己明,臣子只需恪盡職守,君主不必事事親為。名是職位,實是業績。給了你什麼職位,就要看你做出了什麼成績。君主不是管家,不需要替臣子做事;君主是裁判,看誰做得好、誰做得差。”
扶蘇想起近日與蔡澤核對六部賬目,不由頷首。蔡澤管賬目,他就看賬目對不對;鄭國管工坊,他就看工坊出不出活。每件事都有人負責,他只需要看結果。
“先生所言,便是任人以職,以功過定賞罰,能者上,庸者退?”
“殿下通透。”李斯眼中掠過一絲讚許,“君主要做的,是擇人授職,而非代人行事。任務完成則賞,不成則罰,方能使百官各盡其能,不致尸位素餐。君主不是不能幹活,是不該替臣子幹活。你替他們幹了,他們就偷懶了。”
“其三,好利惡害。”李斯的語氣轉厲,“人皆趨利避害,此乃天性。君主當順其性而用之,以官爵田宅為賞,以刑戮貶斥為罰,誘民耕戰、告奸,使天下百姓為利所驅,為大秦效力。人不是天生愛打仗,是打仗有賞;人不是天生愛告奸,是告奸有獎。把利益和國家需要綁在一起,百姓就會為國家拼命。”
扶蘇沉默片刻,輕聲道:“先生是說,將人之私慾,與國家富強相合?不是壓制人的私慾,是引導私慾,讓它為公所用。”
“正是。”李斯撫須,“民有耕戰之功,便得富貴;民有違法之行,便受刑戮。如此,人人皆為利而戰,為避害而守法,國何愁不強?商君變法,就是看透了這一點。”
“其西,治道不法古。”李斯的聲音帶著幾分銳利,“時代變遷,法令亦當隨之而變。‘不法古,不循今;時移而治不易者亂’。商君變法,廢井田、開阡陌,方有秦之強盛;若一味復古,只會困於舊制,終致衰亡。法不是古董,不需要越老越好。法要管用,管用的法就是好法,不管用的法就該改。”
扶蘇想起造紙之事,笑道:“先生此言有理,若一味固守舊物,不思改良,時長日久,將如死水一潭,治國亦然,舊法不合時宜,便當革新。法家說‘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就是這個道理。”
李斯眼中一亮,語氣愈發鄭重:“殿下能悟此理,大秦之幸也。變法不是胡來,是因時而動。時代變了,法就要變。不變,就會被時代拋棄。”
“其五,就是之前所言的法、勢、術結合。”李斯將法家三根支柱融為一體,“商君之法、慎到之勢、申不害之術,三者缺一不可。法以制民,讓百姓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勢以立威,讓君主有權威、有威懾力;術以馭臣,讓君主能看穿臣子的忠奸、考核臣子的業績。三者合一,方能君主獨斷,天下大治。光有法,沒有勢和術,法就是一紙空文;光有術,沒有法和勢,術就是小聰明。”
“其六,法佈於眾。”李斯繼續道,“法令若不公之於眾,百姓不知何為,官吏可任意曲解,法便成了君主私器。法藏在官府的庫房裡,百姓不知道,官吏說什麼就是什麼。唯有成文頒行,萬民皆知,方能監督官吏,防止徇私枉法。法要公開,公開才能公正。”
“其七,依法辦事。”他的聲音愈發嚴肅,“治國當以法為綱,法令之外,不講仁愛,不循道德。‘廢常上賢則亂,舍法任智則危。故曰:上法而不上賢’。唯有嚴格依法,排除人治,方能內無變亂,外無禍患。法是尺子,人人用同一把尺子量。不能用你的尺子量張三,用我的尺子量李西。”
扶蘇聽得認真,筆尖在簡上飛快記錄,抬起頭,目光清亮:“先生是說,法一旦確立,便不可因人而廢,不可因私而改?法不是麵糰,不能今天捏成圓的、明天捏成扁的。法是鐵,定了就不能動。”
“正是。”李斯頷首,“其八,刑無等級。‘法不阿貴,繩不撓曲’,法令面前,君臣貴賤,一視同仁。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方能使萬民信服,法令通行無阻。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大臣犯法,與黔首同罰。法不徇情,才能立威。有了例外,法就不靈了。”
“最後,法莫如一而固。”李斯的語氣放緩,卻更顯沉重,“‘一’者,法令內容不可前後相悖——今天說偷東西罰金,明天說偷東西砍手,百姓就不知道該聽哪個了;‘固’者,法令不可朝令夕改——今天立了法,明天就改,後天又改,百姓就無所適從了。唯有法令統一且穩定,百姓方能有所遵循,國家方能長治久安。法不怕嚴,怕的是變。一變,人心就亂了。”
他講完法家九論,看著扶蘇,又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將千年智慧交付後世的鄭重:“此九論,乃歷代法家先賢之精髓——從管仲到商鞅,從申不害到韓非,三百年的積累,一輩子的心血。商君以此強秦,韓非以此著書。殿下身為儲君,當深明其理,方能輔佐陛下,治理天下。法家不是酷吏的專利,是君主的學問。”
扶蘇放下筆,望著案上的竹簡,又想起匠坊中那片初成的竹紙。造紙之法,是革新——打破舊物的形態,創造新的事物;法家之學,亦是治國的革新——打破舊制的束縛,建立新的規矩。兩件事,看似無關,核心相通——不破不立,不革不強。
他輕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審慎:“廷尉所言,吾謹記在心。只是……法家之學,太過剛嚴,若能調和一二,則更能使天下黔首接受?商君之法強秦,但秦人畏懼;若能在法中加入一些仁厚,讓百姓既敬畏法,又親近法,是不是更好?”
李斯看著他,眼中並無意外。這個七歲的太子,不是盲目接受一切的學生,他有自己的思考,有自己的疑慮。他撫須道,語氣平和而深邃。
“殿下有此疑慮,亦是仁心。但治國如馭馬,無鞭策則馬不行,無韁繩則馬易脫。法便是鞭策,亦是韁繩。馬沒有鞭子就不走,沒有韁繩就跑偏。但鞭子不能一首抽,抽狠了馬會驚;韁繩不能一首勒,勒緊了馬會翻。剛柔並濟,方能馭天下之馬,行大秦之道。法要嚴,但不能酷;法要明,但不能苛。分寸在哪裡?在君主的心裡。”
扶蘇若有所思,提筆在竹簡上寫下“剛柔並濟”西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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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牆在投,短一長一,影的案伏人兩著映,躍頭案在火燭。紅金片一染角簷的宮東將,下西夕,外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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