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遠和沈志遠放假了。兩個人不用上學了,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吃了飯就跑出去跟大院裡的孩子玩。大院裡有十幾個跟他們差不多大的孩子,打雪仗、堆雪人、滑冰車,每天變著花樣玩。沈明遠玩瘋了,臉凍得通紅,鼻子尖上掛著鼻涕,手套丟了一隻,棉襖上全是雪水的印子。沈志遠跟幾個大孩子去滑冰,摔了好幾跤,褲子膝蓋那裡磨破了一個洞,回來讓秦姨給補。秦姨在燈下給他補褲子,一針一針的,縫得密密實實的,補完了遞給他,他看了一眼,說了聲謝謝,拿上去了。
秦姨在備年貨。還有十幾天就過年了,她列了一個長長的清單,雞鴨魚肉、瓜果糖茶、對聯窗花、鞭炮煙花,一樣一樣地準備。雞是託人在鄉下買的,活雞,養在院子角落裡,用繩子拴著腳,每天喂點米糠和菜葉,咯咯咯地叫。魚是去菜市場搶的,天不亮就起來排隊,排了半個多鐘頭才搶到兩條大鯉魚,用盆養著,換了好幾次水,還活蹦亂跳的。豬肉、牛肉、羊肉,一樣買了一堆,切成塊凍在院子的雪堆裡,吃的時候拿出來化開。秦姨還蒸了好幾鍋饅頭、豆包、糖三角,凍在外面,過年的時候熱著吃。家裡到處掛著她灌的香腸、醃的臘肉,一排一排的,在風裡晃來晃去,像紅色的簾子。
那天晚飯後,沈和平把沈星晚叫到沙發上。他在沙發主位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她坐。沈星晚坐下了,中間隔了半個人的距離。沙發很軟,她陷進去,腰板還是首首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沈和平穿著那件深灰色的毛衣,領口露出白襯衣的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但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像是這幾天都沒睡好。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又塞回去了。
“馬上過年了,”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你堂姐一個人在京市,無親無故的,叫她過來吃年夜飯吧。人多熱鬧。”
沈星晚看著茶几上的果盤,沒看他。“不用。我中午過去和她一起過年。晚上回來。”
沈和平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沉默了幾秒鐘,點了點頭。“那你自己看著安排吧。”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疊票子,一百塊和各類票據,遞過來。“馬上過年了,你拿去買點自己喜歡吃的,想買什麼就買什麼。過年的衣服,我會安排好,你不用操心。”
沈星晚接過來,把錢摺好,塞進棉襖內袋裡,拍了拍,放好了。旁邊趙芸芝的臉色變了,她坐在沙發的另一頭,手裡還攥著那團毛線,毛線針插在上面,針尖上掛著一截毛線,垂下來,在暖氣片吹出的風裡輕輕晃。她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嘴角往下撇著,眼睛盯著沈和平手裡那個己經空了的手,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不悅,從不悅變成憤怒,但她又不敢發作,只能忍著,忍得手指都在發抖。
沈明珠的臉色更難看。她坐在趙芸芝旁邊,靠在靠墊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早就涼了,她一口沒喝。她的臉在燈光下看著比白天更圓了,下巴和脖子之間那條線己經模糊了,像有人用橡皮擦擦過,擦得模模糊糊的。她的眼睛也比以前小了,不是真的變小了,是臉上的肉多了,把眼睛擠得小了,像兩條縫。她看著沈和平把那一百塊錢遞給沈星晚,看著沈星晚把錢收進口袋裡,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想起以前過年的時候,沈和平也是這樣,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嶄新的票子,遞給她,說“明珠,去買點自己喜歡吃的”。今年呢?今年他連看都沒看她一眼,他眼裡只有那個鄉下來的丫頭,根本忘了她也是他的女兒。
趙芸芝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怨氣。“和平,這個月工資?”
沈和平站起來,“之前不是說了嗎?我以後的工資不交了。我要養星晚。”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趙芸芝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手攥著毛線針,攥得指節泛白,毛線在針上繃得緊緊的,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可過年開銷大。明珠的衣服?”
“你也有工資。”沈和平打斷她,聲音還是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硬度。“她的衣服夠多了。去年買的那些還沒穿完,今年又買了多少?你自己算過沒有?”
趙芸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咬著嘴唇,沒讓它們掉下來。她低下頭,把毛線從針上拆下來,又纏回去,拆了纏,纏了拆,手指在發抖。
沈明珠依偎在趙芸芝身邊,把臉貼在趙芸芝的肩膀上,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一片快要落地的葉子。“媽媽,我不用新衣服。你不要傷心。我的衣服夠穿的,去年買的那些還好好的,不用買新的。”
趙芸芝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趕緊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她把沈明珠摟進懷裡,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聲音啞啞的。“怎麼會不買呢?每年過年都給你置辦新衣服。沒事,媽媽還有工資。媽媽養得起你。”
沈明珠把臉埋在趙芸芝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沒有哭出聲,就那麼無聲地流著淚。她的手指攥著趙芸芝的衣角,攥得指節泛白,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沈志遠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不說話。沈明遠縮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畫來畫去,畫出一個又一個圓圈。秦姨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攥著抹布,看著這一家人,搖搖頭,嘆了口氣,轉身回去了。她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幹什麼,就拿起抹布擦灶臺,灶臺己經擦了三遍了,擦得能照出人影,她又擦了一遍。
沈和平走了,進了書房,門關上了。趙芸芝摟著沈明珠,還在沙發上坐著,兩個人的影子映在牆上,一大一小,像一幅模糊的水墨畫。沈志遠和沈明遠上樓了,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下,輕了,遠了。客廳裡只剩下趙芸芝和沈明珠,還有暖氣片烘烘的響聲。








